台上。

胖子讲了不到八分钟。

他没有抛出任何他在网上大肆宣扬的“三无朝代”言论，也没有贬低任何人，双手握着讲台边缘，每隔半分钟就向台下的第一排微微点头致意，感谢平台，感谢投资方，感谢姑苏本地的文化扶持政策。

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定位，在网上可以大放厥词收割流量，但在资本和真金白银面前，他表现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要乖巧。

“感谢大家，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机会在线下交流。”

高胖子说完这句话，直接拿起稿子，转身走下舞台。

会场上空的几组水晶吊灯同时亮起，将原本幽暗的空间照得通明，主持人重新回到台上，拿着话筒面带微笑。

“感谢几位嘉宾的精彩分享，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大家，各位可以移步茶歇区自由交流。”

赵书尧将西装的纽扣重新扣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偏过头，看向隔着一条过道的陈子衿。

“陈老师。”赵书尧指了指第一排的方向，“跟我一起过去见见商教授？”

陈子衿坐在原位，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黑色革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陈子衿摆摆手，把桌上的保温杯拿在手里，“你们是历史研究圈的，有你们自己的话题和规矩，我就是一个做衣服的手艺人，掺和进去你们也没法聊。”

陈子衿指了指会场的左前方。

“那边有几个熟人，做传统首饰复原的，我先去打个招呼。”陈子衿站起身，“你忙你的，等一会你聊完了可以过来找我，要是你感兴趣或者想认识点这方面的新朋友，我给你介绍。”

“行。”赵书尧点头。

两人在过道处分开。

赵书尧双手自然下垂，迈开步子向着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走去。

此时会场里的人已经开始走动，端着咖啡和甜点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赵书尧的目光穿过几个正互相递名片的媒体人，牢牢锁定在那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清瘦背影上。

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必须要改变商教授的命运轨迹，不能让这位敢说真话的明史专家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把命丢在那场极其荒唐的误诊和过度化疗里。

赵书尧走到距离商教授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商教授并没有坐在椅子上，他正和身边围着的五六个同年龄段的学者站在一起交谈，赵书尧没有直接出声打断。

站在外围，安静地看着。

“前两天去燕京开会，那个天气实在是不养人，风一吹，我这嗓子就开始冒烟。”商教授声音有些沙哑，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捂在嘴边咳了两声。

“你就是平时不注意保养。”旁边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教授接话，“这都退休了，还成天往档案馆里钻，那里面的灰尘多大，你这呼吸道迟早要出大问题。”

商教授将手帕收回口袋，摆了摆手：“在家里闲不住，看看那些老档，总比看现在电视上放的那些古装剧痛快。”

赵书尧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在进行快速的信息处理，观察商教授说话时的呼吸频率。

就在赵书尧思考该如何强行切入带人去医院的话题时，商教授刚刚转过身，视线恰好扫到了站在一步之外的赵书尧。

商教授愣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审视史料的眼睛在赵书尧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他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

那张疲惫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极其浓厚的兴致与笑意。

“原来是你啊，小赵。”商教授主动开了口，声音虽然沙哑，但穿透力极强。

周围的几个老教授听到这个称呼，同时停止了交谈，纷纷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赵书尧。

商教授往前走了一小步，上下打量着赵书尧。

“怎么？”商教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今天大老远跑过来，是不是也要向我开炮啊？我事先声明啊，我可没去讲座上宣传什么盛世，我跟你没啥冲突啊。”

这话一出，旁边的五六个朋友顿时哄堂大笑。

赵书尧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被调侃而感到窘迫，很清楚，这种带有玩笑性质的“开炮”言论，实际上是老一辈学者抛出的试探。

他们在试探这个在网上把阎崇年气进医院的年轻人，在现实中到底是个刺头，还是个懂得尊师重道的后辈。

戴着黑框眼镜的李亚平教授跟着笑出声，他抬手拍了拍商教授的肩膀。

“老商，你就别在这里为难人家小辈了。”李亚平看着赵书尧，语气十分和善，“我这两天也在网上看了看小赵的视频，按照他发表的那些关于明代经济和气温的言论，他做学问的方向和我们得出的结论，那可都是一脉相承的，他这是咱们这边的自己人。”

赵书尧立刻微微欠身。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晚辈礼节，没有任何敷衍，做足了姿态。

“几位前辈，你们就别在这里打趣我了。”赵书尧直起身，脸上挂着随和且谦逊的笑容，“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们几位开炮啊。”

赵书尧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在几位教授脸上扫过。

“我就是个在网上倒腾点旧纸堆的闲人。”赵书尧的语速不急不躁，字正腔圆，“对某些指鹿为马的人，我确实脾气不太好，但面对你们几位有真才实学、常年坚守史学底线的前辈，我可是打心底里带着学生来请教的态度过来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之前的激进作为是有针对性的，又将眼前这几位老学者的地位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商教授听完这番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商教授指了指赵书尧，转头对李亚平等老友说道，“这小子在网上骂起人来，那可是不留一点情面的，逻辑还一环扣一环，把人逼到死角里。”

商教授转过头，看着赵书尧，打趣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真实的赞赏。

“我们几个都这把年纪了，要是真在网上被你这么针对。”商教授笑着咳嗽了一声，“我们可不像那个老阎那么硬朗，他被气进医院还能出来，我们要被你指着鼻子骂上几句，估计直接就进icu出不来了。”

这话里带着极其浓郁的明史圈特有的幽默，直接拿对立阵营的阎开涮。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周围的教授们再次笑出声，原本因为陌生而产生的一丝隔阂，随着这几句对话彻底烟消云散。

“小赵啊。”李亚平教授收住笑声，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你今天坐在后面，听了那几个人的发言，是不是感觉来参加这种活动，其实挺无聊的？”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直接问到了这种官方沙龙的痛处。

赵书尧大脑立刻给出反馈，这是这群老派学者在测试自己对这种形式主义学术活动的真实态度。

“开始的时候，确实感觉挺无聊的。”赵书尧坦然承认，没有去掩饰自己的无趣，“毕竟听大家在上面轮流感谢赞助商，确实学不到什么真东西。”

话锋一转，赵书尧往前凑了半步。

“但是。”赵书尧语气一变，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感慨，“能在这里见到你们几位，就算前面的环节再无聊，我现在也感觉这趟算是值了。”

赵书尧目光看着李亚平和商教授。

“你们几位，那可是我从上大学起就立下的榜样，我今天在网上输出的很多知识点和历史观，底气全都来源于你们过去发表的那些论著。”

赵书尧准确地报出了几个书名，并且着重提到了十年前的一档电视节目。

“尤其是你们几位当年参加录制的百家讲坛。”赵书尧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那时候我还在念初中，正是每天下午守着电视机看你们拆解大明王朝的财政税收。”

“就是那几期节目，直接对我整个人后来的思想脉络和历史认知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要不然，我也考不进历史系。”

这并非纯粹的恭维，2016年这个时间点，前十年的百家讲坛确实是一代人历史认知的启蒙。

这番话说出来，几个老教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的思想在下一代身上得到延续、并且开花结果的极致欣慰。

“好，好啊。”商教授看着赵书尧，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疲态都被这股情绪冲淡了不少，“现在能静下心来把前人的东西吃透，再用你们年轻人的方式去向大众传播出去，你做的事情，比我们这些要有价值得多。”

商教授因为说话太多，喉咙再次发干，弯下腰，连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李亚平赶紧伸手拍着商教授的后背。

赵书尧看着商教授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只捂在嘴边的手帕，知道寒暄的时间已经够了。

现在，该进入正题了。

赵书尧收起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极具穿透力。

“商教授。”赵书尧向前跨出一步，直接站在了商教授的侧前方。

商教授止住咳嗽，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严肃的年轻人。

“我刚才观察了您有一会了。”赵书尧没有拐弯抹角，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呼吸频率不对，气短，且伴随着极其明显的杂音。”

赵书尧指了指会场的大门。

“我现在去外面叫一辆车。”赵书尧直接做出了安排，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您现在，立刻跟我去一趟姑苏市立医院的呼吸专科，重新做一次最全面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