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初云：“……你现在想说了？”

面对商初云的小心试探，沈归川反而没有她那般“重视”，十分随意地说道：“嗯，想通了，与其继续瞒着，不如和你们说开了，换取一点你们的同情和信任，这样还好一点。”

“你……们？”商初云微微眯起了眼睛。

看着商初云那审视的目光，沈归川此刻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对啊，你和小槿一起啊。”

商初云：“还有苏老师的份？”

“不然呢。”沈归川嬉笑着说道：“总不能和你说了却不和她说吧，这对别人多不公平？小槿也给我怀了一个孩子呢。”

“呵呵。”商初云嬉笑两声便不再接话，也不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俩在我这都是一样的，你该知道，她也应该知道，这没问题吧？”沈归川解释道，“但是和你说了一遍的话又去单独和她说一遍，这样有点麻烦了，还不如你俩在一起，我就只要说一遍。这样方便又省事，你觉得呢？”

商初云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沈归川，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沈归川没有等她继续追问，而是转身走向车子，拉开了车门：“走吧，先去接小槿。”

商初云站在原地，看着我沈归川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的停车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沈归川没有直接往苏槿老家走，而是先给苏槿打了个电话，让她收拾好东西，说明天早上会去接她。

苏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一早，沈归川再次驱车赶往那座南方小城。这一次，他没有在苏家停留太久——到了之后，帮苏槿拎上行李，和苏父苏母简单告别，便带着她返回了B市。

借口是家中父母想要苏槿陪着他们一起过年，沈归川也拒绝不了。苏父苏母心中当然是不同意的，但想到沈归川之前的表现，还有他的身价，和苏槿肚子里的孩子，苏父苏母也只能认下了。

苏母站在门口，看着沈归川和苏槿两人所坐的车远去，眼中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因为她看到女儿上车时，沈归川替她拉开车门、用手护住她头顶的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回到B市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沈归川没有带苏槿回沈家老宅，也没有带她去瑞景家园，而是直接将车开到了商初云住的那套小公寓楼下。

苏槿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那栋陌生的居民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这是哪儿？”

“商初云住的地方。”沈归川没有隐瞒，熄火，拔钥匙，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向她，“我答应过她，要把那两年的事说清楚。我也想让你一起听。”

苏槿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归川带着苏槿上了楼。商初云打开门，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苏槿时，尽管是已经提前知道的，但此刻她的目光中还是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商初云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商初云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约而干净，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没有太多冗余的装饰，和她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三个茶杯并排放着，袅袅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归川在沙发上坐下，苏槿坐在我旁边，商初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三个人，一壶茶，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影。

气氛谈不上融洽，但也算不上剑拔弩张——更像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奇异的平静。

沈归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纹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四年前说起。”

……

四年前，我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

那一年，沈清——也就是我爸——把我安排进了九思集团，从基层做起。他的想法很简单：让我熟悉公司的运作流程，了解各个部门的职能，积累足够的经验之后，再逐步接手管理岗位。

他的安排不能说没有道理，任何一个合格的企业接班人，都应该从基层开始打磨。但问题在于，那时候的我，并不想当一个“合格的企业接班人”。

我刚毕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想法和创意，觉得父辈那套管理方式已经过时了，觉得我应该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在一次高层会议上，我和我父亲因为一个项目的运营理念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事后回到老宅家中发生了一次更为激烈的父子争吵。

我觉得应该大胆创新、拥抱互联网思维，他觉得应该稳扎稳打、控制风险。谁也说服不了谁。

年轻的我，在被当众否决之后，感受到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屈辱。我觉得他不信任我，觉得他固步自封，觉得这个家、这个公司，都在压制我的想法和自由。

“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给你的，你的钱也都是我给的！你要否定我的行商模式讲创新？那你就自己单出去干，不要拿我的一分钱！”父亲的这番气话激到了我，同时触犯我的自尊的逆反心。

于是我做了一个冲动而愚蠢的决定——离家出走。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计划。没有跟父母打招呼，没有跟赵思远和周屿安说，甚至没有带走一张银行卡。

我只带了身份证、车钥匙、钱包里为数不多的现金——差不多有八九千的样子，和一个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的背包。

当天晚上，等全家人都睡下之后，我背着包，开着那辆越野车，驶出了沈家老宅的大门。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路面上，像一条铺展在黑暗中的绸带。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动我的头发和衣领，我心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挣脱束缚后的畅快和自由。

我爸妈其实听到了我离开的动静。但他们以为我只是和往常一样，去找赵思远他们喝酒发泄情绪，所以没有在意。

他们不会想到，他们的儿子，会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做出一个改变他此后人生轨迹的决定。

我一路向南，开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驶上了一条国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路面上，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

我摇下车窗，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冲淡了很多一夜带来疲惫和烟草气息，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我因通宵驾驶而疲惫的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

尽管被风吹淡很多，但车内依旧弥漫着浓烈的烟味——为了维持清醒，我一夜抽了近两包的烟，是我平常一天半的量。而且夜间车窗紧闭，烟雾无处散去，整个车厢像是被腌过一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呛人。

就在我享受着国道清晨的风的时候，我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衣裤，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晨风中轻轻飘扬。

她脚边放着一个至少三十寸的行李箱，看起来和周围空旷的田野景象格格不入。她看到我的车驶近，伸出手，朝我招了招——标准的搭车手势。

我本来没打算载她。我一个人上路，自由自在，不想被任何人和事牵绊。

但车子驶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秉持着雷锋精神还是踩下了刹车。车子在路面上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女人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追上来，心中叹了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去哪儿？”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锐气。

她看着我，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不知道。我刚搞砸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不打算挽救了。你要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浮起一丝不屑——又是一个说走就走的文艺青年，还是一个连基本行程规划都没有、靠搭顺风车完成旅途的穷游者。

这种人我在网上见多了，嘴上说着“追寻自由”“遇见未知的自己”，实际上就是不负责任地给陌生人添麻烦。

但我当时忘了——我自己，此刻也是这样的人。我没有资格鄙视她。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上车吧。我只能带你到下一个城市，不顺路的地方你自己想办法。”

她点了点头，弯腰去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我帮她打开后备箱，把箱子塞进去，然后回到驾驶座。

她拉开副驾的门，弯下腰正准备上车，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样。

“你这车里……什么味儿啊？”她的眉头皱得感觉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这是拉了一车烟灰缸吗？”

我看着她那副嫌弃的表情，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瞬间耗尽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越过她，“砰”地一声关上了副驾的门，然后绕过车头，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站在路边，被尾气和扬起的尘土包围，表情从嫌弃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我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我摇上车窗，点上一支烟，打开音乐，跟着旋律哼着不成调的歌，继续向前开去。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扛不住了。通宵驾驶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视野中的路面开始出现重影。

我知道不能再开了，便在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随便找了一家路边旅馆，停好车，开了一间房，倒头就睡。

那一觉睡得极沉极深，像是整个人沉入了一片黑暗的海底，没有任何梦境，没有任何知觉。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残余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六点多。我睡了将近九个多小时。

我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旅馆。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板路上。

我饿了，想吃点东西。没什么其他要求，但一定要有当地特色——既然出来了，就要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我拦住一个路人，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路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连说带比划地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那个方向走去，拐过街角，看到一家门面不大的小店，招牌上写着几个褪色的大字——“老刘面馆”，而且看情况还没有关门。那就是它了。

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店内，却忽然停住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女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在享用一顿普通的午餐。但让我停下脚步的，不是她的吃相，而是她的脸——就是上午我扔在路边的那个人。

她也看到了我。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我站在门口，有些进退两难。转身走吧，显得我怕了她；坐下吃吧，又难免要和她共处一室。

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她隔壁的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对老板喊道：“老板，来一碗招牌面。”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面条下锅的咕嘟声。

我坐在那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隔壁桌的女人——她依然在低头吃面，没有看我，仿佛我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透明人。

我也没有主动搭话。我们就这样，在同一家小店，相隔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吃完了一碗面，谁也没有理谁。

我吃完面，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出店门的时候，六七的阳光并不炽热，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街边，点了一支烟，正准备往回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喂，强盗！你准备跑哪去？”

“强盗？”我转过身。那个女人站在面馆门口，双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逆着光看着我。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不然呢？”她理直气壮到有些趾高气昂，“我已经报警了，你就等着进去蹲着吧？”

我有些无语，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评价道：“有病。”说完我就想离开了。

国道上我都能直接把你撇下自己跑了，现在还会再被你缠住？开玩笑呢不是。

“诶，强盗你跑什么？”她追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离开。

“我警告你啊，别动手动脚的啊。“我们之间的争执已经开始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这让我很不舒服，“而且不要张口闭口就是强盗强盗的，不然别说你报警了，我也要去报警告你诽谤了。”

“你怎么不是了？”她急了。

“我怎么是了？”我更急。

“我行李箱都还在你车后备箱呢，你都没还我！”她大喊道。

我一下没敢还嘴了，因为……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当时一脚油门走的太潇洒，忘了后备箱有个不属于我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