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的话说出口后，我愣住了，因为我想起来她说的好像是对的。

周围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他们看我这个反应，就知道女孩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了。

在确认了事情的真伪后，正义感迅速涌上看客们的心头，让他们纷纷行动了起来：

那几个原本坐在面馆门口闲聊的大爷，此刻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见义勇为前的审视和警惕。

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中年男人甚至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迈步朝我这边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小姑娘，怎么回事？这人欺负你了？”

女孩此话也如同戏精附体一般，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委屈巴巴地指着我说：“他偷了我的行李箱，还不承认！”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猴子，四面八方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确实把她的行李箱带走了。

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在外人看来，这和偷也没什么区别。

那个灰背心大叔已经走到我面前，身高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子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伙子，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干这种事？把人家姑娘的行李箱还了，再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我们也不为难你。”

“我……”我刚开口，旁边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已经拿出了手机，干脆利落地拨通了110——

“喂，派出所吗？我这里有个情况……对，老街这边，老刘面馆门口……有人偷东西，被我们逮住了……好，好，我们看着呢，你们快来。”

我看着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不是因为我跑不掉，而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今天跑掉了，我的脸也已经被他们记住了。

以现在警局的专业程度，我就算没在这个镇子被拦下，也会在下一个镇子被拦下。

到时候就不是调解能解决的问题了。于是我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警察的到来。

我没有和这些人解释什么，因为我心里觉得这些事和他们无关，就算和他们解释了也没有任何用处。他们只是一群多管闲事的看客而已，除了招人烦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了面馆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下车，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目光在我和女孩之间扫了一圈，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人立刻上前，指着我说：“警察同志，这个人偷了这个姑娘的行李箱，被我们堵住了。”

警察看向我，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出示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然后转向女孩：“诶？你有点眼熟啊，是不是你刚来我们这报过警？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女孩见警察来了，此刻倒是收起了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语气平静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如何在国道上拦车，我如何让她上车又突然关上门开走，她的行李箱如何还在我后备箱里没来得及拿下来。

她说得条理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夸大其词。警察听完，又看向我：“她说的是事实吗？”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事实。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被她嫌车里有烟味的态度惹火了，一脚油门就走了，忘了后备箱还有她的箱子。”

警察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让我们俩都上车，一起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坐进警车后排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于茵，她正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到了派出所，笔录做得很顺利，我也知晓女孩的名字——于茵。

警察核实了我的身份信息，确认我没有犯罪前科，又调取了国道附近的监控画面，证实了我所说的“她主动拦车、我让她上车又关上门开走”的过程属实。

警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种调解式的温和：“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沈归川，你把人家的行李箱带走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客观上确实造成了他人财产的占有和转移。如果当事人坚持追究的话，这事儿还真不太好办。”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态度良好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愿意配合调解。”

毕竟我“犯罪”的行为是客观事实，不可能因为一个“不知者无罪”就完全否决这个客观事实，最多能给我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再说了，我也不能完全算是“不知者”——毕竟当初是我亲手把那些行李放进我的后备箱的，只是我自己转头又把这件事忘了而已。

警察又看向于茵：“你呢？你是什么态度？是要追究他的责任，还是愿意和解？”

于茵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可以不追究。但我得先拿回我的东西。”

警察点了点头，又看向我。我立刻表态：“没问题。车停在旅馆门口，我现在就可以带她去拿。”

警察又做了一份调解协议书，让双方签字按手印，然后挥了挥手：“行了，去吧。以后注意点，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出派出所大门。于茵跟在我身后，步伐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失窃—报警—进局子”全套流程的人，倒像是刚逛完公园回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我带着她走到我停车的那家旅馆门口。打开后备箱，那个三十寸的行李箱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和我的背包挤在一起。

于茵走上前，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几瓶药——有白色的塑料瓶，有棕色的玻璃瓶，大大小小三四瓶。

她拧开瓶盖，就着后备箱里昏暗的光线，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将那一把药片悉数吞了下去。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看着她把那堆药当饭吃一样的吃完，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吃的什么？”

于茵拧好瓶盖，将药瓶放回行李箱里，抬起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药啊。”

我被她那句废话文学噎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决定不再追问了。

反正问了也白问，她不想说，我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而且这件事和我又没有任何关系，我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掐灭烟蒂，正准备问她行李箱要不要搬下来、她要去哪里我送她一程，却见于茵拉好行李箱的拉链，拍了拍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后备箱盖，完全没有把行李箱拿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愣了一下：“……你不拿下来？”

“没必要。”她说。

“……什么叫没必要？”

“因为后面我还要搭你的顺风车啊。”于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心是真的大。”

于茵歪了歪头，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怕什么？你我都在派出所备过案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以我国现在的刑侦能力，你不可能跑得掉的。”

“我跑不跑得掉不是重点，”我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重点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坏人，等你确认对方是坏人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机会跑了。”

“我要是坏人的话，等会车一开就直接把你拖走，卖到缅甸和柬埔寨去嘎腰子。就算事后我被抓到枪毙了，你的腰子也回不来了。”

“哈哈，你嘎我腰子要干什么？你没钱买苹果？”于茵笑着问。

“……”我被于茵的智商所“感动”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于茵看着我这副模样，收敛了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于茵开口像是安慰我一般，说道：“哎呀放心啦，我心里有数的。能说出你刚才那种话的人，一般不会是坏人。”

我看着她那副笃定的表情，彻底无语了。我懒得再跟她争论这个问题，反正她心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没用。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探出头问她：“你要去哪儿？我反正也是瞎逛，顺路的话送你一程，就当还你那个不追责的人情了。”

于茵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前方，用一种充满诗意和憧憬的语气缓缓说道：

“人生到处是旷野。我前二十几年都活在别人的期待和规划里，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世界。”

“现在我要四处走走，看看山川河流，看看日出日落，在不同的城市留下我的足迹，和不同的人相遇又分离——”

“你傻逼吧。”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文青。

于茵那副陶醉在文艺幻想中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转过头，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盯着我，盯得我后背有些发凉。

我讪讪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好好，你继续，你继续。”

于茵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我。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镇的街道。夕阳正在前方的地平线上缓缓下沉，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国道两旁的行道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摆，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正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炊烟从村庄的屋顶上升起，在暮色中勾勒出一幅宁静而悠远的画卷。

由于时间已晚，我们并没有连夜赶路，而是开了一段时间后就在附近的一个县城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睡前，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于茵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别想偷跑，不然我随时可以去派出所报警抓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字回复：“知道了。早点睡，别熬夜。”发完之后，我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归于沉寂。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没有偷跑。我准时将车停在旅馆门口，于茵也准时拖着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清爽了许多，精神状态也不错。

她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没有多问，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县城，汇入南下的国道。我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详细的旅游计划，只是想要尽可能地走远一些，看得更多一些。

车载音响连接的是于茵的手机蓝牙——她的品味还不错——播放的都是那些经典老歌，而不是现在流行的口水歌。

歌曲旋律舒缓而悠扬，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和我的衣领。

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形成流动的光斑，像一条铺满碎金的河流，在我们的车轮下缓缓流淌。

我左手握着方向盘，夹着烟的右手搭在车窗上，目光平视前方，余光中看到于茵靠在副驾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搞砸了很重要的事情”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女孩，在一段未知的旅途上，享受着阳光和风的抚摸。

我收回目光，没有打扰她。车子继续向前，驶过一座又一座城镇，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将身后的路和时光，一同留在了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