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向南，没有目的地，没有开导航，甚至没有一张地图。

我只是凭着感觉走，遇到路口就随心所欲地选择一条路，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待一会儿，待够了就继续上路。

这种漫无目的的旅行方式，对于一个习惯了凡事都要有计划、有目标的人来说，本该是一件令人焦虑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焦虑。

相反，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用考虑工作，不用考虑人际，不用考虑明天要做什么，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路和窗外的风景。

而于茵，似乎比我还适应这种流浪式的生活。

她从来不问我“我们要去哪儿”“还有多远”“什么时候到”，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要么看着窗外发呆，要么跟着车载音乐哼歌，要么掏出手机拍一些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照片——

路边的野花、天空中奇形怪状的云朵、一只蹲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在她的摄影目标中，不过她摄影的技术说好听点叫一般，说实在一点就是狗屁技术没有。

但，她拍这些东西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每一帧画面都是值得珍藏的杰作。让我在调侃了她几句后也不舍得说了——其实主要还是每次说都会被她骂，久而久之我为了不被骂也就不说了。

一起上路的开始阶段，我对她的存在还是有些介意的。

毕竟我们认识的方式并不愉快——她骂我强盗，我骂她有病，我们还一起进了派出所。

这样的开场白，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美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介意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她话多，但不会喋喋不休地吵得你心烦；她好奇心强，但不会对你的驾驶选择指手画脚；

她经常毒舌，但分寸拿捏得很好，在看出刚才的话戳到你的痛处后会立刻停止，并且之后也不会再提起。而且她能骂你的同时也能让你骂她，这一点很公平，让我的乳腺不至于太堵塞。

最关键的事她是个讲逻辑的人，就算我和她对骂起来了，只要她意识到了是她的错就会马上道歉，丝毫没有网上那些“小仙女”的架子。

另一方面，她在经济上非常独立——住宿她自己开房，吃饭她主动付账，甚至连油费她都坚持要跟我AA。

我碍于面子拒绝过一次，她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收的话，我就去派出所报警说你绑架我。”

我之后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她转来的油费。毕竟我这次离家出走并没有多少钱，身上的现金只有那么几千，银行卡也一张没带——虽然能从手机上用银行卡，但我不想用。

有这样的一个人同行，倒也不坏。

我们一路向南，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一片又一片田野。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一天又一天之中拉近了很多，我们知晓了对方很多事情，也给对方推荐很多自己喜欢的事。

她给我推荐最多的就是摄影和小说，小说的类型还是都市霸总文，看的我每次都露出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其中让我惊讶的一点是她26了，比我大4岁，明明我们看起来差不多。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经常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我当然不服。可她总会摆出一种年长姿态对我说：“姐姐我上学的时候，你还叼着奶嘴学着不尿床呢。”要不是我的强烈态度在那放着，我相信她当时一定会拍着我的头说这些话。

在某一个南方省份的乡间，我们遇到了一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

金黄色的花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微风拂过，花浪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略带甜腥的花香。

于茵看到这片花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指着窗外大喊：“停车停车停车！”

我把车停在路边，她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像一只脱缰的兔子一样冲进了那片金黄色的花海中。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看着她在那片花田里奔跑、转圈、蹲下来闻花、拿出手机疯狂拍照，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跑累了，在田埂上坐下来，我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正准备点火。

她忽然伸出手，从我嘴边把那支刚刚点燃的烟抽走了，放在自己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在自己嘴里试了试，直接让她剧烈咳嗽了起来，好一会才缓解过来：“这烟味道好冲，你怎么会希望抽这个东西，又不健康又浪费钱，还臭。”

“关你屁事，不喜欢就还我。”我伸手去拿，她却把手缩了回去，将烟还给了我，“小屁孩不学好，学抽烟。”

于茵：“嘿，臭弟弟，我比你大诶，拿出对长辈的尊敬来啊！”

“呵呵。”我当然没把她当一回事，拿回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升腾、扩散，被微风卷向花田的方向。

我们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花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口，声音尽量放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吃的那些药，我查过了。”

于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依然望着前方的花田，但那双原本充满光彩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深沉。

“替莫唑胺，”我说，“口服烷化剂类抗肿瘤药，能透过血脑屏障。主要用于治疗中枢神经系统恶性肿瘤。”

于茵沉默了很久。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油菜花。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于茵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平静：“嗯。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她还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似乎在说就是这个里面。

我握着烟的手顿住了。我侧过头，看着她那张被阳光映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还在燃烧的烟，忽然觉得在这样一个场景下、在身边有一个脑袋里长包的人身边抽烟，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烟掐灭，于茵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没事，恶性的，活不长了。你随便抽，影响不到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轻快，让我心中某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故作轻松的笑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支还没抽完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按灭在田埂的泥土里，扔进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盒中。

“为什么不去医院？”我问，“以现在的医疗技术，脑部肿瘤，哪怕是恶性的，也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茵低下头，用指尖拨弄着一片油菜花的花瓣，声音很轻：“我去看过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最高只有五成。”

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在我们面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道，“而且就算能治好，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费用，至少也要这个数。”

我看着她那五根在阳光下晃动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这个数”是多少——五十万。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我没有让气氛继续沉重下去，而是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道：“五万你家里都没有？那你不如去噶个腰子吧，我在园区那边有渠道，保证让你凑够能动这个手术的钱。”

于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揶揄：“哟，看不出来啊，你在园区那边还能说上话？大人物啊？”

“那当然。”我面不改色地接话，伸手指向路边那辆停着的越野车，“看见那辆车没有？大几百万，一个轱辘就能买你一个腰子了。”

于茵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回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富二代？”

“还行吧，一般一般，全国前三。”我随口胡扯。

她笑着锤了我一拳，气氛终于从刚才的沉重中挣脱了出来。

我又习惯性地摸向裤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但打火机举到一半的时候，我又顿住了，侧过头看向于茵。

于茵看出了我的犹豫，笑着摆了摆手：“抽吧抽吧，之前都闻了那么多二手烟了，不差这一根了。”

我这才迟疑着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说道：“你别到时候死了，说是吸我二手烟吸出来的肺癌，要是这么讹上我，我可就吃大亏了。”

于茵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哈哈，你倒是提醒我了！等我要死的时候，我一定这么说。而且你不是富二代吗，我应该能讹不少钱吧？”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于茵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我的侧脸，用一种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诶，沈归川，富二代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啊？我看网上那些霸总文里写的富二代，一个个都不拿法律当回事，一副‘天下老子最大’的气派，你们是不是真的那样啊？”

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傻逼吧？你忘了我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我就被警察带到局子里喝茶了？你看见我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吗？”

“那不一样，”于茵振振有词，“那是因为你栽在我手里了。你要是没栽在我手里，说不定比那些霸总还嚣张呢。”

“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面无表情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于茵歪着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认真，“你确实不太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富二代。小说里的霸总，都是那种——‘女人，你在玩火’‘天凉了，王氏该破产了’‘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你完全没有那种气质。”

我听完她这番描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鬼玩意儿？‘天凉了，王氏该破产了’——这人是天气预报看多了吗？”

“你看，你这就暴露了吧。”于茵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道，“真正的霸总，看到这种台词应该觉得很正常才对，毕竟这就是别人的生活写照。你觉得好笑，说明你不是真正的霸总，你是个假的。”

“我谢谢你啊。”我面无表情地说，“按照你这个逻辑，我是不是还得去包个鱼塘，然后对你说‘这片鱼塘被你承包了’？”

于茵眼睛一亮：“你看！你还说你没看过！你连承包鱼塘的梗都知道！”

“我那是被你污染的好吗！”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好好的一个正常人，这几天被你强行安利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小说片段？”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女人，你在玩火’‘该死，我竟然对这个女人心动了’——你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于茵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田埂上滚下去。她扶着我的肩膀稳住身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你念台词的样子好好笑……你知不知道你念这种台词的时候，表情就像吃了一斤shi一样……”

我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在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边，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周、脑子里长着恶性肿瘤的女孩，因为一些毫无营养的霸总小说台词而笑得前仰后合。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我们是两个疯子。但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那天下午，我们在油菜花田边坐了很久。

于茵又一次给我讲了她最喜欢的那部霸总小说的情节——

男主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商业帝国掌舵人，女主是一个平凡但善良的灰姑娘，两人在一场意外中相遇，经历了一系列狗血的误会和波折，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出了我的评价：“写这本书的人，和被写成这样的霸总，应该被一起送去劳动改造。”

于茵大怒，抓起一把油菜花砸在我脸上。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我一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生动起来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团尚未熄灭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这团光芒，燃烧得更久一些。

但这个念头，我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和我无关，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路人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