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我和于茵已经一起行驶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车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油菜花田变成了丘陵地带连绵起伏的茶园，又从茶园变成了沿海地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我们走过蜿蜒的山路，也驶过笔直的海岸线，在无数个日出和日落之间，车轮碾过不同的土地，留下两道平行的车辙，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那些散落的城镇和村庄串联在一起。

这一个多月里，我和家里的关系经历了几次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我妈最先发现不对劲——大概是我离开后的第三天，她打电话给我，问我怎么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含糊其辞地说在外面散心，她也没多想，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和担忧，让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所以我还能好好跟她说话，甚至哄她说“过几天就回去”。

但几天后，当我爸接过电话，画风就完全变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威严：“你在外面疯够了没有？疯够了就赶紧滚回来，公司一堆事等着你处理。”

我原本还残存的那点愧疚感，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烟消云散。我冷冷地回了一句：“我还没疯够，您慢慢等吧。”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两三次之后，我和父亲之间的矛盾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电话里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辞而进一步加深了。

父亲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知道。

在他看来，我的行为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儿子在闹脾气，等钱花完了自然会乖乖回家。而我，恰恰是因为他这种态度，才更加不愿意回去。

后来，我爸大概觉得我之所以在外面这么有底气，是因为手里还有钱。于是他做了一个他认为釜底抽薪的决定——打电话给银行，暂时停掉了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

他以为这样一来，我就会因为弹尽粮绝而乖乖回家认错。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从出发的那天起，就没有动用过任何一张银行卡。

一方面是出于一种可笑的自尊心——既然说了不花家里的钱，那就真的不花；另一方面，我带出来的那一万块现金，在最初的日子里似乎也足够应付日常开销。所以我压根不知道我的卡已经被停了。

直到后面有一天，我真正需要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残酷的事实。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一天，是在我们出发后的第三十五天。我习惯性地摸了摸钱包，发现里面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

我算了算账——一个多月的时间，加油、住宿、吃饭、过路费，零零碎碎的开销加起来，我带出来的那小一万块现金，已经见底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穷苦出身的孩子，但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家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才发家致富的，在此之前，我家也过过几年普通日子。

但问题是，从六七岁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消费习惯。再说了，老话说的好：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所以，哪怕我刻意节省，哪怕我有意控制支出，那小一万块在一个多月的旅途中也只够勉强维持最基本的花销。

而现在，它终于耗尽了。

那天晚上，我们停在一个小镇的旅馆门口。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沉默了很久。

于茵坐在副驾上，看着我那副凝重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说风凉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没钱了？”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于茵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那我们的旅途，是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我那颗骄傲的少年心上。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于茵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成年人看小孩子逞强时的无奈和包容：“可是你没钱了，弟弟。再犟又有什么用呢？”

在平时，她用“弟弟”这么叫我，我顶多翻个白眼怼回去。但在这个情境下，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因为它提醒了我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在那些“真正的大人”面前，我确实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认输？我梗着脖子，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声音说道：“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于茵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什么办法？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除了找你父母要，还有什么办法？”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我那层薄薄的自尊。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所谓的“离家出走”，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开的车是我爸买的，我加的油用的是未来的生活费，我住的旅馆、吃的饭，花的每一分钱，归根结底都来自那个我想要逃离的家庭。

我甚至没有资格说“我不花家里一分钱”——因为连我现在开的这辆车，哪怕只是一个轮胎，也不是我靠自己赚来的。

我所宣扬的独立和自由，在第一只脚踏出家门的那一刻，甚至在“离家出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宣告了失败。

但少年自尊比金贵，少年心气比天高。

就算内心深处明白这一点，我表面上又怎么可能承认？

我将目光转向于茵，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不是还有你呢吗？”

于茵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

“不然你以为我的车是白坐的？”我故意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当然知道于茵之前一直在主动给我A油钱。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和一个搭顺风车的癌症患者之间偶然的同行，没有任何法律或道德上的义务要求她为我的旅程买单。

但当时的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不愿意放手——而那根稻草，就是我不想承认自己失败的倔强。

于茵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我以为她会拒绝，甚至会嘲笑我的厚颜无耻。

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带着纵容的语气说道：“先说好，我也没多少钱了。”

“有多少？”我问。

“能用出去的只有三万了。”她说。

“这么少？你工作这么久就这点存款？”

“这还少啊，大少爷？这不少了好吧？！”于茵一脸震惊于我“何不食肉糜”的态度，“再说了，我就算真有其他钱也不能给你啊。”

“为什么？”

“你傻逼啊，我还得买药啊，不然我脑子里的瘤子一个不高兴让我突然嘎嘣死了怎么办？”

“行吧，三万就三万。”我没有再多嘴什么。

三万。在平时，这点钱对我来说大概只够请朋友吃几顿饭。

但在于茵同意的这一刻，这三个字却像是一根救命绳索，将我即将坠入深渊的自尊堪堪拽住了。

我们继续上路。车子沿着国道又开了两百多公里，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像一幅泼洒了颜料的油画。

于茵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沈归川，你和你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车窗开了一道缝，烟雾被气流卷出去，消散在暮色中。就在于茵以为我不会回答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我告诉她我和父亲之间的矛盾，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离家出走，告诉他我其实只要愿意，随时可以从家里要来一两百万，就算家里不给，我也能从赵思远和周屿安那里借来百八十万。

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起这笔钱。而最终，这笔债还是会落到我爸妈头上。那就违背了我出来时立下的那个原则——不花家里一分钱。

于茵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简洁而精准的评价：“少爷脾气。”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无法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掐灭烟蒂，侧过头看着她：“我都说了我的事了，你呢？说说你吧。”

于茵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前方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家就是普通家庭。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家里一套老房子，一辆开了十年的小轿车。”

“我在大学里谈了一个男朋友，然后在毕业季分手了，毕业分手后我在城里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七八千，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好够生活。”

“查出病之后，我爸妈当然不同意放弃治疗，说什么都要给我治。但我从医生那里了解了情况之后，自己做了决定——不治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与其掏空家底去赌那一半的概率，还不如不治了。给家里省点钱，我自己也能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当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父母时，父母当然不同意。她妈哭了一整夜，她爸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但于茵用了一天又一天的哭诉和哀求，最终说服了他们。他们拿出了毕生的积蓄——十几万——交到她手上，只为了让女儿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能够过得开心一些。

她遇见我的那天，是她开始旅行后的第七天。

我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萤火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她看起来并不需要安慰。

同情她？那大概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

于是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语气说道：“狗日的《四谎》还在追我，这也不是四月啊。”

于茵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出来：“啊？大少爷你也看番的啊？《四谎》我也看过，薰死的时候我哭了好久呢。”

“那你看过《未闻花名》吗？”我问。

“看过啊，面码哭死我了。”

“《Clannad》呢？”

“汐喊爸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四月是你的谎言》聊到《未闻花名》，从《Clannad》聊到《Angel Beats》，从催泪番聊到热血番，又从热血番聊到搞笑番。

那些原本沉重的话题，那些关于死亡和离别的悲伤，在关于动漫角色的热烈讨论中，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然后加足马力，让那些被我们抛弃的悲伤追不上我们的速度。

车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但车内的气氛却轻松而明亮，仿佛那些虚构的故事，比现实的沉重更有力量。

我们又行驶了几天。钱的问题暂时被于茵那三万块缓解了，但我们都知道，这笔钱撑不了多久。

我一边开车一边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是拉下脸来找赵思远和周屿安借钱，还是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然后灰溜溜地回家认错。

这两个选项我都不太想要，但现实的压力正在一步步逼近，留给我的选择空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我为此烦恼的时候，命运给了我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

那天下午，我们行驶在一条车辆稀少的国道上，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峦。

转过一个弯道之后，我看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引擎盖掀开着，一个男人正弯着腰探头查看发动机舱里的情况，表情看起来相当苦恼。

我一开始并不想理会，毕竟关我屁事？

可于茵却叫停了我，说要下去帮忙看看，我当然反对，我上一次发扬雷锋精神的时候就被一个人带去警局喝茶了，虽然后面误会解除了，但我可不想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但碍于最近我实在没钱，吃饭住宿甚至油钱都得仰仗于茵，所以当她提出“钱威胁”的时候，我也只能乖乖听话。

减速，靠边停车，熄火，拔下车钥匙，我下车走到男人那。那个男人听到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我。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面容和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折腾了一段时间。他看到我走过来，露出一丝带着尴尬的笑容，主动开口道：“小兄弟，你会修车吗？”

我并不想搭理他，但在后方于茵的眼神威胁下还是走到他车旁，看了一眼打开的引擎盖内部——发动机舱里线路复杂，我一个学工商管理的，对这些机械构造一窍不通。我认识的人里也就赵思远那个逼对这方面了解的多一点。

我诚实地说：“不会。你怎么不叫拖车？”

那个男人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手机：“这地方信号不好，我打了半天救援电话，一直打不出去。”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确实只有一格，时断时续，网页根本打不开。

我皱了皱眉，正准备说要不我开车到前面有信号的地方帮他叫拖车，这时于茵也下了车——大概是看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办法才下的车。

于茵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辆车的状况，然后问那个男人：“师傅，你这车是啥问题啊？”

男人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开着开着突然就熄火了，然后再也打不着了。”

于茵“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和那个男人都愣住的话：“我看看。”

她走到发动机舱前，俯下身，目光在各种管线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伸出手，顺着一条油管的走向摸了摸，又看了看接口处，抬起头，语气笃定地说：“油管接头松了，漏油导致的供油不足。找个扳手紧一下就行了。”

男人半信半疑地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工具箱，找出一个合适的扳手递给于茵。

于茵接过扳手，俯下身，熟练地伸进发动机舱的狭窄空间中，几下就将松动的油管接头拧紧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男人说：“好了，你试试打火。”

男人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了两声，然后顺畅地运转了起来。男人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连忙下车，握住于茵的手使劲摇了摇：“姑娘，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于茵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事，举手之劳。”

男人又连声道谢了几句，然后从车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我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又拿出手机想要加于茵的微信，说要给她发个红包表示感谢，于茵也笑着拒绝了，说“路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我想反驳于茵，毕竟帮助别人收感谢费没什么不对，再说了又不是我们主动提的，是别人主动给的，我们不要不成不给别人面子了吗？

可于茵早就看出了我的“穷鬼思想”，提前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说话。

男人又感谢了几句，然后上车，发动引擎，朝我们挥了挥手，驶离了路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然后转过身，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向于茵，“你为什么不让我收钱，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缺钱吗？还有，刚才你洗手了吗就捂我的嘴？”我的脸因为刚才于茵的动作导致上面覆盖了大片的机油，恶心的要死。

“缺钱就去赚，我们有手有脚的，还饿不死。”于茵正用一块湿纸巾擦着手上的油污，动作随意而自然，擦完后还不忘扔给我一张让我擦拭自己的脸。

我擦完脸沉默了片刻，没再纠结刚才的话题，而是问道：“你还会修车？”

于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以前大学的时候在汽修厂打过工，干了两年多，基本的故障排查还是会的。”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孩，在我心中的形象又一次被刷新了——她不仅仅是一个患了绝症的文艺女青年，不仅仅是一个说走就走的搭车客，她还会修车。

她的人生经验和生存技能，远比我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要丰富得多。

于茵擦干净手，将湿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微微一笑：“走吧，少爷。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落脚了。”

我看着她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生动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傻逼才追上去。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重新驶上国道，前方是一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辽阔而深远，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等待着我们去填充更多的色彩和故事。

“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于茵突然说道。

“啊？有吗？你说哪句？”

“还哪句？你骂的还挺多的呗？”

“反正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