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风雪声已经完全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籁俱寂的宁静。

卫生所里，备用发电机发出的“嗡嗡”声稳定而有力，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带来了持续的温暖。

张姐已经被王政委强制命令回去休息了。

此刻，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只剩下孟黎，和沉睡中的苏晚母子。

孟黎就坐在病床边的一张小凳子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大脑因为极度的疲惫而阵阵发沉，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铅。

可她不敢睡。

也不能睡。

苏晚的情况虽然暂时稳定了下来，但产后大出血的病人，在二十四小时内随时都可能再次出现反复。

而那个小小的早产儿，更是脆弱得像一件瓷器，需要时时刻刻的监护。

她必须守在这里。

这是她的责任。

更是她欠苏晚的。

孟黎的目光，落在苏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可孟黎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昨夜那个眼神疯狂、意志如铁的女人。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来替我放弃！”

“用我的身体，给你上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

那些话，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孟黎的灵魂里。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苏晚当时看她的眼神了。

那里面有愤怒，有嘲讽，有轻蔑。

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孟黎自嘲地笑了笑。

她曾经是多么地嫉妒这个女人啊。

嫉妒她的出身，嫉妒她的美貌，嫉妒她那与生俱来的、仿佛能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的光芒。

更嫉妒她，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霍驰全部的爱。

为此，她做了多少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说了多少阴阳怪气的酸话？

她以为，苏晚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娇生惯养的城里大小姐。

她以为，只要把她困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用流言蜚语和艰苦的环境，就能轻易地将她击垮。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和苏晚之间的差距，从来就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

而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完全不同层次的强大。

苏晚就像一棵迎着风沙生长的胡杨，越是恶劣的环境，她的根就扎得越深，生命力就越是顽强。

而她孟黎呢？

她就像温室里一株自以为是的藤蔓，只会依附着别人的光芒，在阴暗的角落里，滋生着可笑的嫉妒和怨恨。

当真正的暴风雪来临时，她连站直身体的勇气都没有。

是苏晚。

是这个她一直视为“情敌”和“对手”的女人，用最惨烈、最直接的方式，将她从懦弱和绝望的泥潭里，狠狠地拽了出来。

她不仅救了她自己的命，也救了孟黎的。

她救赎了一个军医即将崩塌的职业信仰。

孟黎伸出手，轻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苏晚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苏晚。”

孟黎看着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谢谢你。”

也，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不安的躁动从旁边的“保温箱”里传来。

孟黎立刻回过神，俯身查看。

是小家伙醒了。

他没有哭，只是不耐烦地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小嘴一张一合，像一条离了水的小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饿了？”

孟黎立刻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上次喂奶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她赶紧手脚麻利地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奶瓶。

那是张参谋长家爱人送来的高级进口奶粉，旁边还放着一个装着五十度温水的暖水瓶，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孟黎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襁褓里抱出来。

小家伙很轻，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孟黎将奶嘴凑到他的嘴边。

小家伙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用一种惊人的力道，狠狠地吮吸了起来。

“咕咚，咕咚。”

看着他那副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孟黎那颗因为紧张和疲惫而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

她抱着孩子，目光再次回到了苏晚的身上。

她想，如果苏晚醒着，看到儿子这副贪吃的模样，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吧。

或许是母子连心。

就在孟黎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的瞬间。

病床上的苏晚，那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孟黎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晚的脸！

只见苏晚那紧闭着的眼皮，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

像是在与一股无比沉重的力量抗争。

终于，一条缝隙，被缓缓地打开了。

光，重新照进了那个被黑暗笼罩了太久的世界。

孟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醒了！

她终于醒了！

孟黎激动得想要开口呼喊，却又怕惊扰了她。

她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苏晚的眼神，是涣散的，是迷茫的。

她仿佛还停留在那个风雪交加、血流成河的噩梦里。

她转动着眼珠，迟缓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亮如白昼的房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孟黎的身上。

最后，定格在了孟黎怀里那个正在大口吃奶的小小身影上。

苏晚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那双涣散的眼眸里，像是被注入了灵魂，重新凝聚起了光彩。

她那干裂到起皮的嘴唇，微微蠕动着。

一个沙哑、破碎，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从她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