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一样的……婴儿。

霍驰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雕像，僵硬地、一动不动地杵在床边。那双刚刚还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茫然的空白。

我是谁？

我在哪？

我看到了什么？

无数个问号像一群失控的马蜂，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眼花，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只是出去了两天两夜。

四十八小时。

怎么回来……家里就多了个人？还是个刚出生的、看起来顶多几斤重的小东西？

“嗯……啊……”

那小东西似乎是被霍驰那具有强烈侵略性的目光看得不舒服了，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发出了几声更加不满的哼唧。

这几声哼唧像一道惊雷，终于把霍驰那已经出窍的魂魄给劈了回来。

他的视线从那个小东西的脸上，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移动到了抱着那个小东西的女人脸上。

苏晚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看着霍驰这副仿佛被雷劈了的傻样，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清亮、通透，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霍驰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生了锈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在苏晚和他怀里那个小东西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惊疑、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谬的期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卫生所里安静得可怕。

门外，闻讯赶来的政委和副团长，还有一大帮看热闹的战士和家属，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这场世纪大戏的最高潮。

终于。

霍驰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霍驰指着那个小东西，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的？”

这两个字问出口的瞬间，整个卫生所门口传来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噗嗤噗嗤的偷笑声。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孟黎都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天哪！

他们那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霍大团长，竟然问出了这么一个……蠢到家的问题！

苏晚看着霍驰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俊脸，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了她腹部的伤口，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霍驰看到她皱眉，大脑瞬间就从那片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了？”

问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伤口？什么伤口？

霍驰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动。他看到了苏晚那身宽大的病号服下，平坦得有些过分的小腹。

那高高隆起的弧度不见了。

霍驰的大脑再一次“嗡”的一声！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这两天两夜里那阵莫名其妙、让他痛彻心扉的心悸。

他想起了回来时整个营区那诡异的气氛和众人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想起了政委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

想起了孟黎那躲躲闪闪的目光。

想起了自己推开门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奶腥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个完整的、却又让他无法呼吸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霍驰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苏晚还要惨白！

他看着苏晚，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那双刚刚还充满困惑的眼睛，瞬间就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惊骇和恐惧所取代！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他……”霍驰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是……”

“他是谁的，你心里没数吗？”苏晚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记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霍驰的心上！把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砸得粉碎！

“我……”霍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他仿佛看到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他看到了苏晚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孤独地、无助地走在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白茫茫的风雪里。

他看到了她倒在雪地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看到了她身下那片刺目鲜红的血。

“不——！”

一声夹杂着无尽痛苦和悔恨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霍驰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了出来！

他那高大的、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苏晚的病床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卫生所门口那片嘈杂的议论声和偷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那个战神一般的团长，此刻却像个犯了天条、即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罪人一样，绝望地跪在了自己妻子的面前！

“霍驰！你干什么！快起来！”苏晚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去扶他。

可她刚一动，怀里的小平安就不满地哼唧了起来。

霍驰像是被那声哼唧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苏晚，看着她那张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脸上那因为担心而蹙起的眉头。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悔恨和自责，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自己临走前对她的保证。

他说，晚晚，等我回来。

他说，晚晚，你比任务重要。

可结果呢？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一个人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身边！

他这个丈夫！

他这个父亲！

他算个什么东西！

“对不起……”霍驰的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晚晚……对不起……”

他伸出手。那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沾满了鲜血和硝烟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想去碰一碰苏晚的脸，想去感受一下她的温度，确认她真的还活着。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他不敢。

他觉得自己脏。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这个在最关键时刻缺席的懦夫、逃兵，有什么资格去碰触他那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凯旋而归的英雄？

霍驰缓缓地收回了手。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抬起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卫生所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一下，他那张刚毅俊朗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红色的五指印！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霍驰！你疯了！”苏晚失声尖叫，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想去阻止他，可她刚动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嘶……”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晚晚！”霍驰看到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再也顾不上自责，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别动！我没事……别动……”苏晚抓住了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霍驰……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真的害怕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霍驰。

脆弱、失控，充满了自我毁灭的气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正在疯狂舔舐自己伤口的野兽。

“对不起……晚晚……都怪我……都怪我……”霍驰握着她冰凉的手，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她的手心里。

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他那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了苏晚的手背上。

烫得她整颗心都跟着揪成了一团。

这个男人……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

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