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驰哭了。

哭得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压抑、无助，充满了绝望。

他那宽阔的、如同山岳般坚实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那轮廓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苏晚的手背，也打湿了那片洁白的床单。

整个卫生所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战士和家属们，此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心疼和不忍的复杂情绪。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霍驰。

在他们的印象里，霍驰是七团的战神，是戈壁滩上永远不倒的丰碑。

他冷静、强大、无所不能。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他击垮。

可现在，这个神一样的男人却跪在自己妻子的病床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地发酸、发堵。

政委和副团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他们知道，霍驰这次是真的伤到了，也真的怕到了。这份后怕和自责如果不能及时疏解，很可能会成为压垮这个硬汉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都别在门口堵着了！散了！都散了！”政委反应过来，连忙挥手，开始驱散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

“让小两口自己待会儿！有什么好看的！”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他们七团的团长。

众人也知道分寸，虽然心里好奇得像猫爪在挠，但还是听从命令，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很快，喧闹的卫生所门口就只剩下了政委、副团长，还有张姐和孟黎几个人。

屋子里，霍驰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苏晚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着，又酸又疼。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霍驰这副模样。

在她心里，霍驰应该是顶天立地的。他可以流血，可以受伤，但绝不能流泪。

“霍驰，你起来。”苏晚用那只没有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头因为几天没洗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坚硬的短发。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看着我。”

霍驰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红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里面充满了破碎的、狼狈的水光。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他下巴上那青色的胡茬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心碎的反差。

“我没事。”苏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和孩子，都很好。”

“你不用自责，也不用说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苏晚越是这么说，霍驰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就越是像潮水一样疯狂地翻涌。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如果他没有离开。

如果他能陪在她身边。

如果……

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就是这两个字。

“不……是我的错……”霍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我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说着，又要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去！

“霍驰！”苏晚厉声喝止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霍驰那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你要是再敢动自己一下，我现在就带着孩子走！”苏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们！”

这句话像一道最灵的紧箍咒，瞬间就让霍驰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苏晚那双泛着水光的、写满了坚定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晚晚……别……”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祈求着，“别走……别离开我……”

苏晚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你先起来。”

霍驰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晚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听话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高大的身材让这间本就不大的病房显得更加拥挤。他就像一头无处安放的、迷茫的巨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霍驰看着桌上的暖水瓶，没话找话地问道。

“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我去给你弄……”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苏晚看着他那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坐下。”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霍驰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立刻乖乖地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接受老师训话一样，紧张又拘谨。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霍驰，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这个问题是他最想知道，却又最不敢问出口的。

他怕。

他怕从苏晚的嘴里听到那个他无法承受的、血淋淋的过程。

可他不能不听。

他必须知道。

他必须把那个他缺席的夜晚发生的所有细节，都一刀一刀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用这份痛苦来提醒自己到底有多混蛋。

霍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他看着苏晚，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

苏晚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自己说。因为她知道，如果由她自己来说，这个男人恐怕会当场崩溃。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站着、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身影。

“孟黎。”苏晚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你来跟他说吧。”

孟黎的身体猛地一震！

门口的政委和副团长，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没想到，苏晚会把这个最艰巨、也最残忍的任务交给孟黎。

让一个曾经的情敌去向一个男人，复述他妻子那晚九死一生的经历。

这……这简直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更加折磨人。

霍驰也愣住了。他的目光从苏晚的脸上，缓缓地移到了孟黎的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压迫。

孟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挤压而来！她的手心里瞬间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苏晚那双清澈、平静，带着一丝鼓励的眼睛时，她忽然就有了勇气。

她知道，这是苏晚在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彻底走出过去、和自己和解的机会。

也是一个……让她亲手将霍驰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掐灭的机会。

孟黎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直视着霍驰那双要吃人的眼睛。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无比清晰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

“霍团长，事情要从两天前那场暴风雪说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霍驰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保护膜，将那个血腥、残忍、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夜晚，一点一点地重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天晚上，风雪特别大，能见度不足五米，整个营区都停电了，通讯也全部中断……”

“……苏晚她，就是在那天晚上发作了……”

霍驰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孟黎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宫缩，阵痛……”

“……她想来卫生所求救，但是风雪太大了，她出不去……”

“……她给你留了封信，就在桌上那个没削完的苹果下面……”

“……她说，嫁给你，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霍驰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孟黎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后来，她决定自救。”

“……她背着你准备的那个几十斤重的待产包，还有她自己的急救箱，一个人冲进了那场能把人活活吞噬的暴风雪里……”

“……从宿舍到卫生所，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她走了快一个小时……”

“……等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卫生所门口的雪地里，浑身冰冷，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这几个字像一颗子弹，狠狠地射穿了霍驰的耳膜！

他的眼前瞬间一黑！

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再一次从他的心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仿佛能看到苏晚倒在冰冷的雪地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仿佛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一点一点流逝的温度。

“噗——！”

霍驰再也忍不住！

一口猩红的、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洁白的床单上，也溅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艳而又绝望的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