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一口猩红的鲜血像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莲，触目惊心。

整个病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霍驰！”苏晚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她眼睁睁地看着霍驰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大树，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去！

“快！扶住他！”门口的政委和副团长反应最快，两人像两头猛虎，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霍驰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霍驰！霍驰你小子别吓我！”副团长拍着霍驰的脸，声音都带了哭腔。

霍驰的嘴边还挂着刺目的血迹。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医生！孟医生！快！快来看看！”政委急得满头大汗，冲着已经吓傻了的孟黎大吼。

孟黎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探霍驰的脉搏。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霍驰，就被一只冰冷的、沾满了血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

“……说下去。”霍驰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和执拗。

孟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霍驰。

只见霍驰那双涣散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凝聚起了焦点。他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一头濒死的、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孤狼。疯狂，偏执，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气息。

“我让你，说下去。”霍驰重复了一遍。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孟黎的手腕生生捏碎！

“霍驰！你别听了！求你别听了！”苏晚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后悔了。

她不该让孟黎说的。

她以为让霍驰知道真相可以让他解开心结。可她忘了，这个男人爱她爱得有多偏执、有多疯狂。

这份真相对-他来说不是解药，而是穿肠的毒药！

“不……我要听……”霍驰缓缓地推开了架着他的政委和副团长。

他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然后，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即将崩裂的雕像。

“孟黎。”他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继续。”

孟黎被他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她求助地看向苏晚。

苏晚冲着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孟黎明白了。

没用了。

今天的霍驰已经疯了。他必须亲手把自己凌迟到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孟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麻木的叙述。

“……我们把她抬进卫生所的时候，她已经休克了。”

“……体温过低，血压测不到，深度昏迷。”

“……更糟糕的是，她见红了，大出血。”

“……我检查后发现，是胎盘早剥，而且还是最凶险的中央型。”

“……同时，胎位不正，是臀位。”

孟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专业的医学名词。霍驰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能听懂“大出血”，能听懂“最凶险”。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大腿。坚硬的军裤几乎要被他抠出两个洞来。

“……当时的情况，别说是在我们这里，就算是在京市最大的医院也是九死一生。”

“……停电，没有设备，没有血源，外面是能吞噬一切的暴风雪……”

“……我……我当时放弃了。”孟黎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羞愧。

“……我让你去通知指挥部，让他们……准备善后。”

“善后”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霍驰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发出了“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是她。”孟黎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虚弱的女人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敬佩和崇拜。

“是苏晚，她自己醒了过来。”

“是她，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她，用她带来的那个急救箱，把这个简陋的、连电都没有的卫生所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手术室。”

“她告诉我，她当我的大脑，我当她的手。”

“她让我给她注射缩宫素，为自己争取时间。”

“然后……”孟黎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艰涩。

“……然后，她让我给她进行徒手胎位逆转。”

“那是在产前大出血的情况下！是教科书上明令禁止的绝对禁忌！”

“她说，横竖都是死，她要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霍驰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的胸膛像是被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住，连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

“……她一边忍受着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一边冷静地指挥着我每一步的操作……”

“……就在胎位快要逆转成功的时候，羊水破了，三度污染，孩子在宫内出现了严重的窘迫……”

“……她说，我们没有退路了，必须立刻手术，把孩子取出来……”

“……我不敢。”孟黎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怕，我不敢动刀……我怕会杀了她……”

“……然后，她自己从急救箱里拿起了手术刀。”

“她握着我的手，把那把冰冷的刀对准了她自己的身体。”

“她对我说……”孟黎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她对我说，孟黎，拿起你的刀，用我的身体，给你上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

“轰——！”

霍驰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炸裂了！

他仿佛能看到苏晚那双决绝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划开她皮肉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霍驰再也控制不住！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受伤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个给他倒水的搪瓷水杯，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哐当——！”

一声巨响！

白色的搪瓷杯在坚硬的墙壁上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然后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都给我滚出去！”霍驰转过身，那双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政委和副团长！

他的声音嘶哑、暴戾，充满了毁天灭地的疯狂！

“滚！”

政委和副团长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吓得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们知道，霍驰已经彻底失控了。再待下去，谁也无法保证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走走走！快走！”政委当机立断，拉着还有些犹豫的副团长和张姐，飞快地退出了病房。

孟黎也想走。可她刚一动，就被苏晚拉住了。

“你留下。”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孟黎愣住了。她不明白苏晚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她留下来。

难道她不怕霍驰会迁怒于她吗？

“砰——！”

房门被政委从外面关上了。

整个病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还有那个在简易保温箱里睡得正香的、对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小家伙。

霍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他想杀人。

他想毁掉这个世界。

他更想杀了那个让他心爱的女人承受了这一切痛苦的、无能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驰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孟黎的身上。

那眼神让孟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来自地狱深处的毒蛇死死地盯住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后来呢？”霍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才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孩子出来后，怎么样了？”

孟黎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最艰难、也是最残忍的部分，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