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驰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张信纸上。

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被一个干瘪的苹果压着，仿佛压着一个沉重到无法喘息的秘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孟黎告诉过他。

“她给你留了封信，就在桌上那个没削完的苹果下面……”

这几天，他刻意地回避着那个角落。

他不敢去碰。

他怕。

他怕那薄薄的一张纸上，承载着他无法承受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重量。

可现在，他看着在自己跑调的歌声中安然睡去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疲惫而陷入沉睡的妻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从他的心底慢慢滋生出来。

他必须去读。

他必须知道，在他缺席的那个夜晚，在他心爱的女人以为自己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霍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熟的霍平安放回了那个简易的保温箱里，给他盖好了小被子。

然后，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床头柜前。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

那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管子生疼。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信纸。

信纸已经有些受潮，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气。

霍驰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平整的折痕，仿佛能感觉到苏晚在写下这封信时，指尖的温度。

他缓缓地，展开了信纸。

熟悉的、清秀娟丽的字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只是那字迹的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可觉的、因为痛苦而留下的颤抖。

“霍驰，亲启。”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霍驰的心上。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轰——！

霍驰的大脑，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一片空白。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行字就这么赤裸裸地、残酷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的心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请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一切，都和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命。”

“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遗憾我们吵了那么多次架，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其实，每一次和你吵完架，我都会后悔。我想和你好好的，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过完这一辈子。可是，好像来不及了。”

霍驰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他那通红的眼眶里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了那薄薄的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笨拙地、幼稚地用各种方式去招惹她，只是为了能多看她一眼。

他想起了他们在戈壁滩上的第一次重逢，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疏离和厌恶。

他想起了他把她摁在怀里，那个霸道又冲动的吻。

他想起了她在他身下，从抗拒到沉沦，那动情的、迷乱的模样。

一幕一幕，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黑白电影，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闪过。

“霍驰，你知道吗？其实从我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我爱你身上那股烟草的味道，虽然呛人，却让我觉得安心。”

“我爱你穿着军装时，那副严肃又禁欲的模样，真的很帅。”

“我爱你抱着我的时候，那滚烫的胸膛和强劲有力的心跳。”

“我也爱你……笨拙地讨好我，为我做那些傻事的模样。”

“嫁给你，是我苏晚这辈子，做过的最冲动，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霍驰再也支撑不住。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那封已经被泪水浸湿的信纸紧紧地攥在手里，死死地抵在自己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咬着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可那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还是从他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比那天在病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得还要伤心，还要绝望。

那天的哭，是出于后怕和失控。

而今天的哭，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悲恸和悔恨。

他差一点，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也是他最爱的女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够活下来。”

“如果是个男孩，就让他像你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保家卫国。但请告诉他，家，永远是第一位的。”

“如果是个女孩，就让她当个普普通通的小公主，找一个爱她的人，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告诉他（她），妈妈很爱他（她），只是不能陪着他（她）长大了。”

“霍驰，我的爱人。请你，带着我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人，替我……好好爱你。”

“再见。”

“爱你的，晚晚。”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那两个字“晚晚”，笔迹已经变得非常潦草，几乎是划出来的。

可以想象，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是承受着怎样非人的剧痛。

“不……”

“不——！”

一声夹杂着无尽痛苦和悔恨的、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从霍驰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了出来！

他把那封信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仿佛能看到，苏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黑暗的房间里。

忍受着宫缩的剧痛，在一张小小的信纸上，写下这些诀别的话语。

她的心里，该有多绝望？多孤独？多害怕？

而他呢？

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男人，那个时候，又在哪里？！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悔恨和自责，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当场窒息！

他恨！

他恨那个下达命令的李副司令！

他更恨那个在最关键时刻缺席的、无能的自己！

就在霍驰即将被这股毁灭性的情绪彻底吞噬的时候。

一双微凉的、柔软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因为剧烈耸动而显得异常脆弱的后背上。

霍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张被泪水和痛苦彻底淹没的脸。

只见苏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穿着那身宽大的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

她的眼睛也红红的，显然，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让人心碎的温柔和心疼。

霍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窘迫、狼狈，又充满了无助。

“霍驰……”

苏晚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霍驰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霍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

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地、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晚晚……我的晚晚……”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

“我不是人……我混蛋……”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

他语无伦次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苏晚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

“霍驰，我知道。”

“别怕，我在这里。”

“我们都在这里。”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相拥着，在那个洒满了清冷月光的、小小的病房里。

仿佛要将彼此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礼貌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孟黎那有些迟疑的声音。

“苏医生，霍团长……你们在吗？”

“明天就要转院了，我来给苏医生做最后一次检查。”

“顺便……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