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毁了他的地狱。”

霍驰那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久久回荡。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最终，那场所谓的“紧急会议”，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草草收场。

霍驰没有被送上军事法庭。

但一纸处分，却像雪花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记大过一次，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留团察看。”

这个结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它没有剥夺霍驰的军权，却像一道无形的枷C锁，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更像是一次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冰冷的警告。

霍驰回到七团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开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在漫天的星光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

一个月后。

军区总院。

苏晚终于出院了。

这一个月，在军区总院最好的医生和护士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留下了一道丑陋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小平安也长大了不少，白白胖胖，像个年画里的娃娃，人见人爱。

生活，似乎终于回归了平静。

可苏晚的心里，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霍驰变了。

从军区总部回来之后，他就变了。

他依然是那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是那个笨拙又深情的父亲。

他会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熬补身体的汤，那汤水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比医院的大厨做得都好。

他会半夜里起来好几次，给小平安换尿布、喂奶，动作比最专业的月嫂还要熟练。

他会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她们母子俩照顾得无微不至。

在所有人眼里，霍驰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模范丈夫和父亲。

可是，只有苏晚知道。

她和霍驰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墙。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抱着她，用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去扎她的脸。

他不再会在深夜里，用那双滚烫的大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点燃一室的旖旎。

他甚至……很少再正眼看她。

他们之间，没有了争吵，却也没有了温情。

除了关于孩子的事情，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他变得沉默、寡言，像一座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孤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彻骨的寒意。

这种感觉，让苏晚感到窒息。

她宁愿他像以前一样，跟她吵，跟她闹，跟她霸道地索取。

也不愿意看到他现在这副……相敬如“冰”的模样。

“霍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天晚饭后，苏晚看着在厨房里默默洗碗的那个高大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孤寂又萧瑟。

霍驰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养身体。”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语气。

苏晚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是因为上次开会的事吗？”

苏晚不死心地追问。

“他们……是不是处分你了？”

“我说-了，没有。”

霍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觉的烦躁。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巨大的水流声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砰——！”

他将洗干净的搪瓷碗重重地放在了橱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苏晚！”

霍驰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直直地看向了她。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和宠溺。

只剩下一种，让苏晚感到陌生的、冰冷的疲惫和不耐。

“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

“部队的事情，你不用管，也管不了。”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你的身体，带好我们的孩子！”

“剩下的，都交给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整个厨房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从回来后，第一次对她发火。

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霸道的怒火。

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充满了不耐烦的……宣泄。

霍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悔。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身走出了厨房。

留给苏晚的，只有一个充满了疲惫和决绝的背影。

苏晚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径直走出了家门，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她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这个家……

是不是快要散了？

……

夜，深了。

戈壁滩的风，像鬼哭狼嚎一样，拍打着窗户。

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冰冷的。

霍驰还没有回来。

小平安倒是睡得很香，小嘴巴时不时地咂吧一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晚侧过身，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

她不知道，自己和霍驰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疯掉的。

就在这时。

她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

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烟。

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像一颗在无边黑夜里，拼命挣扎，却又随时可能熄灭的……绝望的星星。

是霍驰。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刺骨的寒风里。

任由那冰冷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吹透他单薄的衣衫。

那孤独的、萧索的背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苏晚的心里。

疼得她，瞬间就红了眼眶。

她这才明白。

这个男人，不是不爱她了。

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冰冷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