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驰，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晚那轻柔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霍驰用沉默和冷漠筑起的、坚硬的堡垒。

霍驰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剧烈地一颤！

他那双下意识想要躲闪的眼睛，再也无处可逃。

他看着苏晚，看着她那双在风雪中依旧清澈明亮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囚犯。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在她面前，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胡说什么。”

霍-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外面冷，快回去。”

他说着，就弯下腰，想把苏晚打横抱起来。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怕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不。”

苏晚却伸出手，抵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霍驰，你看着我。”

苏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你不说，我就不回去。”

“我们两个，就一起在这里，站到天亮。”

她就那么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

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写满了固执。

霍驰看着她，看着她那光着的、已经被冻得青紫的脚。

看着她那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着，疼得他一阵阵地抽搐。

这个傻女人。

这个总是能轻易就让他缴械投降的，傻女人。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了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

霍驰终于败下阵来。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然后迅速消散。

他没有再试图把苏晚抱起来。

而是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刚刚被苏晚披上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军大衣。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件宽大的、厚实的大衣，铺在了冰冷的、积着薄雪的地上。

“站上来。”

霍驰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命令。

苏晚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踩在了那件还带着余温的大衣上。

脚底下传来的、隔绝了冰冷的温暖，让她的心，也跟着一暖。

霍驰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根烟。

“咔哒”一声。

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跳动了一下，点燃了那根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

烟雾混着白色的哈气，瞬间就被狂风吹散。

“那次会议，李副司令给了我一个处分。”

霍驰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记大过，留团察看。”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结果时，她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苏晚轻声问道，“所以你才……”

“不。”

霍驰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处分，还不至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共鸣。

“他只是……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一些我以前不愿意承认，也不敢去想的事。”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霍驰那颗紧闭了太久的心，终于，要对她，打开一道缝隙了。

“晚晚。”

霍驰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会来当兵？”

苏晚摇了摇头。

霍驰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因为穷。”

“因为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苏晚却从那平静的表象下，听出了一丝深埋多年的、无法释怀的伤痛。

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霍-驰那宽阔而僵硬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那坚实的、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作训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瞬间紧绷的肌肉。

霍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夹着烟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把她推开。

他觉得自己身上太冷，会冻着她。

可他却贪恋着从她身上传来的、那丝丝缕缕的、足以将他融化的温暖。

苏晚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他的身前，缓缓地向上移动。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轻轻地，抚摸着他胸前和背后那些纵横交错的、狰狞的旧伤疤。

每一道，都像是在诉说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每一道，都像是在苏晚的心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破碎的珍宝。

“疼吗？”

苏晚将脸颊贴得更近了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轻轻地，呵在了他的耳边。

这两个字，像一道酝酿了许久的惊雷。

瞬间，击溃了霍驰所有的、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震！

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被积雪瞬间湮灭。

霍驰猛地转过身！

他那双在黑夜里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苏晚，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心疼的、泛着水光的眼睛。

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地、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将那张写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苏晚那带着淡淡馨香的颈窝里。

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苏晚感觉到，有滚烫的、湿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脖颈。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深处，闷闷地，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