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地割在苏晚的心上。

疼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霍驰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大型的猛兽。

也像是在哄一个，终于肯哭出声来的、委屈的孩子。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它们绕过了这对在雪地里紧紧相拥的男女，仿佛不忍心打扰这迟来了太久的、灵魂的慰藉。

不知道过了多久。

霍驰那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哭声，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缓缓地，松开了苏晚。

却没有立刻抬起头。

他依旧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

“对不起。”

霍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从她的颈窝里传来。

“又让你看笑话了。”

苏晚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傻子，还在乎他那点可笑的、一文不值的面子。

“霍驰。”

苏晚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了头。

清冷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破了厚厚的云层。

皎洁的月光下，苏晚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那张刚毅俊朗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狼狈的泪痕。

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红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里面充满了破碎的、狼狈的、让人心碎的水光。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无助和一种……近乎羞耻的难堪。

“你不是笑话。”

苏晚用指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你是我的男人。”

“是我霍平安的父亲。”

“是我苏晚这辈子，唯一的，丈夫。”

这几句话，像一股最温暖的泉流，瞬间流遍了霍驰那颗已经被冰封了太久的心。

让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瞬间，生出了新的血肉。

他看着苏晚，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父亲……”

霍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终于，开始了他迟到了太久的，坦白。

“他是个酒鬼。”

霍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记事起，家里就永远充斥着一股廉价的、刺鼻的白酒味。”

“还有……我妈的哭声。”

“他每次喝醉了酒，就会打我妈。用皮带，用板凳，用所有他能拿到的东西。”

“我那时候很小，很害怕。我只会躲在那个又黑又小的衣柜里，捂着耳朵，不敢看，也不敢听。”

“我恨他。”

“我更恨那个……只会躲在衣柜里哭的，没用的自己。”

苏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无助的男孩，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衣柜里，听着门外母亲的惨叫和父亲的咒骂，瑟瑟发抖的模样。

“后来，我长大了。我开始跟他打。”

“我第一次把他打倒在地的时候，我以为我赢了。”

“可我看着他躺在地上，那副烂泥一样，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模样。”

“我看着我妈看着我，那充满了惊恐和陌生的眼神。”

“我忽然觉得，我跟他，没什么两样。”

“都是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混蛋。”

“所以，我逃了。”

“我跑来当了兵。”

“我以为，穿上这身军装，我就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

霍驰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后来，我遇到了林朗。”

“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年，我们去边境执行任务，遇到了埋伏。”

“一颗子弹，本来是冲着我来的。”

“是他……是他推开了我……”

霍驰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就在我怀里……血……流了好多好多血……”

“他跟我说，队长，我妈身体不好，你帮我……帮我跟她说，我是在演习的时候牺牲的，是烈士……这样，她能多拿点抚恤金……”

“他就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发誓，我发誓我一定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我再也不要尝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

“可是……”

霍驰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晚！

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可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在你和孩子生死一线的时候！我他妈的又在哪里？！”

“我这个所谓的丈夫！所谓的父亲！我又保护了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倒在雪地里！眼睁睁地看着你大出血！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儿子出生就没有呼吸！”

“而我能做的，除了像个疯子一样发火，像个傻子一样下跪，我还能做什么？！”

“晚晚……”

霍驰的声音，陡然变得脆弱、无助。

“我看到我自己了。”

“我看到了那个只会用拳头，只会用愤怒来掩饰自己无能的，混蛋。”

“我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

“我怕……”

“我好怕……”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

“我怕我会伤害你……伤害平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乞求。

他将自己灵魂深处最丑陋、最黑暗、最恐惧的一面，血淋淋地，展现在了苏晚的面前，等待着她的审判。

“晚晚……”

他看着她，像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罪人。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糟糕？”

苏晚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

碎成了亿万片。

每一片，都写满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无尽的心疼和爱恋。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回答，在此刻，是多余的。

她只是缓缓地，踮起了脚尖。

伸出那双冰凉的、却无比坚定的手，捧住了他那轮廓分明、写满了不安的脸。

然后，在霍驰那震惊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她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印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丝毫的情欲。

却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炙热，更加滚烫！

像一场燎原的火，要烧尽他心中所有的卑微和恐惧。

像一场救赎的雨，要洗涤他灵魂里所有的伤痛和尘埃。

她撬开他的唇齿，用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方式，攻城略地。

仿佛在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向他宣告。

霍驰。

你的过去，我苏晚，接下了。

你的不安，我苏晚，抚平了。

你的未来，我苏晚，陪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漫长的、充满了救赎意味的吻，才终于结束。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

苏晚的额头，抵着霍驰的额头。

她看着他那双依旧泛着水光，却已经不再那么迷茫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美得像一朵在绝境中骤然绽放的、圣洁的雪莲。

“霍驰。”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狡黠的笑意。

“你不是糟糕。”

“你只是……病了。”

“不过没关系。”

苏晚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他的心口。

“从今天起。”

“我，就是你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