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爱上了他的妹妹。”

“一个连霍驰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从小就失散了的亲妹妹。”

苏晚那清晰、平静却又字字如惊雷的声音，在寂静的陵园里轰然炸响！

霍驰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刚还因为悲伤而通红的眼睛，此刻却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苏晚，里面充满了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什么？”霍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两片在寒风中挣扎的枯萎树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悲伤过度而产生了幻听。

妹妹？他哪里来的妹妹？他记事起，家里就只有他一个孩子！

还有……林朗爱上了他的妹妹？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没有胡说。”苏晚看着霍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地站起身。她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霍驰，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林朗牺牲前让你帮他带一句话。”

霍驰的嘴唇哆嗦着，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句话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灵魂里，午夜梦回都在灼烧着他。

“他说……‘队长，我妈身体不好，你帮我……帮我跟她说，我是在演习的时候牺牲的，是烈士……这样，她能多拿点抚恤金……’”霍驰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是。”苏晚点了点头。“你只记住了这句话，因为你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儿子最后的孝心。但是你忘了，或者说你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在说这句话之前还说了一句。”

苏晚的目光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霍驰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

“他在昏迷的前一秒，抓着你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的是——”

“‘队长，告诉小雅……我爱她……’”

轰——！

“小雅”这两个字像一颗引爆的炸弹，在霍驰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了！是了！他想起来了！

林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确实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可他当时以为“小雅”是林朗在家乡的相好，一个他不知道的姑娘。在那种极度的悲痛和自责下，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这么多年，他只记住了林朗对母亲的嘱托，却独独忘了这句……最后的告白！

“小雅是谁？”霍驰看着苏晚，声音里充满了急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林朗认识的姑娘里根本没有叫小雅的！我查过！我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查遍了！”

这是他心里另一个无法释怀的结。他没能完成兄弟最后的遗言，他找不到那个叫“小雅”的姑娘。

“你当然找不到。”苏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悲悯的苦笑。“因为，小雅就是你的亲妹妹。她的全名叫霍雅。”

“在你三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被人贩子拐走，从此……下落不明。”

“而林朗在你入伍之前，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小学当过半年的代课老师。”

“他教的那个班里，有一个因为发高烧烧坏了嗓子、不会说话、被全村人欺负排挤的孤儿。”

“那个女孩就叫小雅。”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锁上刻着一个字——”

“‘驰’。”

苏晚的声音像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了霍驰那颗已经摇摇欲坠的心上！

长命锁！

“驰”！

霍驰的身体剧烈一晃！他想起来了！在他那些模糊的、充满了酒味和哭喊声的童年记忆里，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地叫他“哥哥”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他母亲好像也真的在他面前哭着说过，说对不起他，把妹妹给弄丢了。

可那时候他太小了。再加上后来父亲的暴力、家庭的破碎，让他根本没有精力去回忆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妹妹”。他以为那只是母亲在神志不清时说的胡话。

“林朗发现了那个长命锁的秘密。”苏晚继续说道，“他偷偷比对过，那个‘驰’字的笔迹和你母亲在一封家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知道，小雅就是他最好兄弟的亲妹妹。”

“所以，他拼了命地对她好。给她买吃的，买穿的，教她认字，保护她不被任何人欺负。”

“所以，在那个小山村里，那个不会说话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女孩，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温暖。”

“所以，她爱上了那个像太阳一样照亮了她整个黑暗世界的年轻代课老师。”

“而林朗也爱上了那个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里却藏着星辰大海的坚强、善良的女孩。”

“他本来打算，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去找你，告诉你这个秘密。”

“他想娶她。”

“他想名正言顺地叫你一声大哥。”

“可是……”

苏晚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眶也红了。

后面的故事，不用她说，霍驰也知道了。

“所以……他不是为了救我……”霍驰喃喃自语，那双失焦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茫然和痛苦。

“他不是为了救他的队长……”

“他是为了……救他心爱姑娘的亲哥哥……”

“他是为了……让他唯一的、能给小雅一个家的亲人……活下去……”

噗通——！

霍驰再也支撑不住！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块冰冷的、刻着“林朗”两个字的墓碑前！

“啊——！”

一声夹杂着无尽痛苦、悔恨和崩溃的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从霍驰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了出来！

他伸出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死死地抓着墓碑的边缘，指甲在坚硬的石碑上划出了一道道刺耳的白色痕迹！他把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石碑上！

一下！又一下！

“咚！”

“咚！”

“咚！”

那沉闷的、让人心悸的声响，在寂静的陵园里久久回荡。鲜血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流了下来，模糊了他那张被泪水和痛苦彻底淹没的脸。

他差一点就毁掉了妹妹最后的希望。

他差一点就辜负了兄弟用命换来的嘱托！

他这个哥哥，他这个队长，他这个……活下来的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去拉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用这种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去发泄、去忏悔。

她知道，这个压垮了他十几年的心结，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彻底地连根拔起！她必须让他死一次，才能……真正的活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驰的动作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他趴在墓碑上，身体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濒死的、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野兽。

苏晚缓缓地蹲下身。她从布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那信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已磨损。

她将信纸轻轻地放在了霍驰的面前。

“这是林朗牺牲后，战友从他的遗物里找到的。一封……他没有寄出去的草稿。”

霍驰缓缓抬起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看着那封信，颤抖着伸出了手。

当他看清信封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的收信人时，他的瞳孔再一次剧烈收缩！

“霍驰（大哥）收”。

那括号里的“大哥”两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霍驰的心脏最深处！

让他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