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媳妇想要的，我必须给她弄出来。”

霍驰那扔下炸弹就走的背影，在老政委张振华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张振华呆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堪称“异想天-开”的报告，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几十万！

还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笔钱，足够在京市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好几套四合院了！

而霍驰，竟然就为了给他媳妇建一个什么“层流净化手术室”，就敢张这么大的口？

他当军区的经费是大风刮来的吗？！

“这个混小子……这个混小子……”

张振华气得直拍大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捡起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报告写得倒是很详尽，有理有据。

从七团地处边防一线，战士训练强度大、伤病率高，到镇医院医疗条件有限、路途遥远耽误救治时机，再到苏晚作为国内顶尖医学博士的技术优势……

每一条，都说得头头是道。

可一看到最后那个天文数字般的预算，张振华就觉得自己的脑仁突突地疼。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把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摔，打定了主意，绝不能陪着霍驰一起疯。

可就在他准备把这份报告锁进抽屉里，当没看见的时候。

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苏晚那份详细的设备清单。

清单的末尾，苏晚用一小行字写着备注：

“以上设备均为目前国际主流型号，考虑到现实条件，可替换为国产同类型设备。如经费实在有限，至少……请保证一台高压蒸汽灭菌锅和一台基础的无影灯。”

“哪怕，是二手的也行。”

那字迹，娟秀而又克制。

那退而求其次的卑微，和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专业最起码的坚持，像一根细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痛了老政委的心。

他想起了苏晚刚来时的样子。

那个骄傲的、清冷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京市女博士。

他又想起了前不久，苏晚为了霍驰，在产房里九死一生的场景。

想起了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模样。

想起了她为了霍驰，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她那个看起来就来头不小的父亲。

这个姑娘，为了霍驰，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放弃了京市的繁华，放弃了康庄大道般的前途，扎根到了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滩。

她想要的，不过就是一间能让她施展才华、能让她救死扶伤的、像样点的手术室而已。

这个要求，过分吗？

张振华的心，动摇了。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上辈子是欠了你们俩的……”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崭新的稿纸和一支钢笔。

他决定，陪着霍驰，疯一把！

……

接下来的半个月，霍驰几乎是住在了团部。

他像是上满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运转着。

他先是拉着政委，把那份“天价报告”从头到尾修改了十几遍，将预算一压再压，每一个分项都抠到了极致。

然后，他动用了自己从军以来所有的人脉关系。

他给军区后勤部的老战友打电话，磨着对方帮忙打听哪里有淘汰下来的二手医疗设备。

他给军校的老师写信，请求对方帮忙联系一些医疗器械厂，看能不能用“部队共建”的名义，拿到一些内部处理价。

他甚至，还厚着脸皮，找到了曾经被他顶撞过的李副司令的门上。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和李副司令在办公室里谈了什么。

只知道，霍驰从李副司令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而李副司令，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终，在那份报告上，签下了“酌情考虑”四个字。

霍驰的奔走和努力，苏晚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去阻止。

她知道，这是这个男人爱她的方式。

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她开始在七团的军嫂里，挑选一些手巧、心细、又识字的嫂子，组织了一个“卫生员培训班”。

她从最基础的生理卫生知识讲起，教她们如何正确洗手、如何包扎伤口、如何识别一些常见的急症。

九十年代的边疆军营，文化生活匮乏。

苏晚的这个培训班，很快就成了军嫂们最欢迎的“娱乐活动”。

每天下午，家属院的活动室里都坐得满满当当。

苏晚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站在临时搭起的小黑板前，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地讲解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那张知性而又美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霍驰有时候训练完了，会悄悄地站在活动室的窗外，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属于他的、正在发光的女人。

他那颗因为四处碰壁而有些疲惫的心，就会在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动力，彻底填满。

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这天下午，苏晚刚结束了培训课。

一个年轻的军嫂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了上来。

“苏……苏医生，我能，私下问您个事儿吗？”

“当然可以，你说。”苏晚温和地笑道。

“就是……”那年轻军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跟我家那口子结婚快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去镇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您，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苏-晚闻言，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仔细地询问了对方的身体情况，又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

“你这种情况，光凭我说不行，得做个详细的检查才好判断。”

苏晚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地址和名字。

“你去一趟军区总院，找妇产科的刘主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啊？去军区总院？”那军嫂一听，脸都白了，“那……那得花多少钱啊？而且，我哪有门路……”

“钱你别担心，检查费我先帮你垫上。”

苏晚将纸条塞进她的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刘主任是我朋友，你放心去就行。”

年轻军嫂拿着那张纸条，看着苏晚，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苏医生……您……您真是个活菩萨！”

苏晚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没有设备，没有化验室，她这个医学博士，能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了。

她对那间手术室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就在苏晚送走那个军嫂，准备回家做饭的时候。

政委张振华却一脸喜色地，从远处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连军帽都跑歪了！

人还没到跟前，那激动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弟妹！弟妹！天大的好消息！”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只见张振华跑到她的面前，也顾不上喘气，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盖着军区总部鲜红印章的、沉甸甸的红头文件！

“批了！批了！”

张振华的脸上，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弟妹！你那个……那个什么手术室的申请！”

“军区批了！”

“不仅批了！还……还特批了一笔二十万的专项经费！让我们立刻执行！”

轰——！

苏晚的大脑，在听到“二十万”这个数字的瞬间，彻底炸裂了！

她看着政委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批复文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知道霍驰在努力，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二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顶天富豪的年代！

这个男人，到底……到底在背后，付出了什么？

“这……这可多亏了霍团长！”

政委像是没看到苏晚的失神，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拍着大腿感叹道。

“这小子，为了你的事，差点把军区司令部的门槛都给踏平了！跟上头那帮老家伙磨了好几天，就差没跪下了！”

“他……”

政委的话还没说完。

苏晚的目光，却已经穿过了他，望向了不远处的训练场。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戈壁滩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训练场上，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

他正光着膀子，给一群新兵做着示范，吼声如雷，充满了力量。

汗水浸湿了他古铜色的肌肤，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他就像这片戈被上，一棵迎着风沙、永远不会倒下的胡杨。

沉默、坚韧，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让她安心栖息的天空。

苏晚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几乎有千斤重的批复文件，看着那个男人。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心疼，有爱恋，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重的、名为“愧疚”的枷锁。

这个男人，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搭建一个可以栖身的巢。

可她的心里，却还装着……另一片更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