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

霍驰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工地。

那栋只建好了主体结构、连墙皮都还没刮完的医疗室，瞬间变成了一个最繁忙的战场。

战士们用最快的速度，将一间朝阳的、相对干净的房间清空。

十几个人提着水桶，用从河里拉来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地面和墙壁，试图将那些致命的灰尘降到最低。

更多的人，找来了部队里所有的塑料防雨布，手忙脚乱地，将那几个还只是黑洞洞的窗口，封得严严实实。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照明！把团里所有的应急灯和手电筒都给老子拿过来！”

霍驰吼得嗓子都哑了。

苏晚则冲进了那间堆满了杂物的“库房”。

她一眼就找到了那个被她视为珍宝的、从军区总院拉回来的、落满了灰尘的木头箱子。

“搭把手！”

她和另一名卫生员合力，将沉重的箱子抬进了那间被临时改造出来的“手术室”。

箱子打开。

一套套用白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德国造手术器械，静静地躺在里面。

虽然是二手货，但那精良的工艺，依旧让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高压蒸汽灭菌锅呢？！”苏晚头也不抬地问道。

“在……在外面，还没来得及安装……”卫生员结结巴巴地回答。

“来不及了！”苏晚当机立断，“去炊事班！把他们最大的蒸锅给我提过来！装满水！烧到最开！”

“是！”

“酒精！碘伏！有多少拿多少！”

“霍驰！那张手术床呢？”

“拉过来了！”

霍驰带着两个战士，将那张同样是二手的、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手术床，合力推进了房间。

李二牛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晚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心里猛地一沉。

失血性休克！

时间不多了！

“建立静脉通路！马上输液！”苏晚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她自己则飞快地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

炊事班的战士提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蒸锅跑了进来。

苏晚将需要用到的器械飞快地拣选出来，放进蒸锅里，用最原始的办法进行着高温消毒。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石灰、水汽和浓重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古怪的味道。

几个应急灯和十几把手电筒被架了起来，将小小的手术床照得亮如白昼。

但这种光线驳杂不一，形成的阴影会严重干扰手术视野。

“霍驰！”苏晚喊道。

霍驰立刻走了过来。

“让你手下的人，拿着手电筒，从四十五度角，对准伤口！不准动！谁敢手抖一下，让他滚出去！”

“是！”

霍驰亲自挑选了几个臂力最好的老兵，让他们充当“人肉无影灯”。

一切准备就绪。

苏晚站在那张简陋的手术床前，看着那个生命垂危的年轻士兵。

她的心，在这一刻，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有的慌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条被钢筋贯穿的、血肉模糊的腿。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她的病人。

“准备麻醉。”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卫生员哆嗦着手，将一支盐酸利多卡因，推进了李二牛的身体。

这是卫生所里，唯一能找到的局部麻醉药。

“我要开始了。”

苏晚对着霍驰，也对着房间里所有的人，平静地宣布。

然后，她拿起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将霍驰那颗焦灼的心，也关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粗糙的土坯墙，耳朵紧紧地贴在门板上。

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那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炮火轰鸣的声音，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外，不知不ICC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有七团的官兵，有家属院的军嫂，甚至还有其他兄弟单位闻讯赶来的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哎，你说……嫂子她真的行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地问着身边的老兵。

“这里毕竟不是京市的大医院啊……”

“闭嘴！”老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苏医生说行，就一定行！”

可他那紧紧攥着的、指节泛白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政委张振华在门口来回地踱着步，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脚下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更坚决一点，陪着霍驰把这件事办得更漂亮一点。

如果那些设备能早点到，如果这间手术室能早点建好……

是不是，这个年轻的士兵，就不用受这份罪？

是不是，苏晚就不用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进行一场如此凶险的赌博？

屋内。

苏晚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全神贯注，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取出钢筋。

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像一头恶龙，盘踞在血肉之中，周围缠绕着无数破损的血管和神经。

任何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造成二次撕裂，引发无法控制的大出血！

“钳子。”

苏晚伸出手。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她用血管钳，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分离着钢筋周围的粘连组织。

那双曾经画出无数精美设计图的手，此刻，稳得像一块磐石。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了口罩上。

旁边充当“人肉无影灯”的战士，手臂已经酸得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手上这束小小的光，此刻，关系着他战友的性命。

终于，钢筋周围的组织被全部分离开来。

“准备好纱布！”

苏晚低喝一声，然后，握住钢筋的一头，猛地，发力！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抽离的声音！

那根长达半米的钢筋，被她完整地，抽了出来！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从那个贯穿的伤口里，猛地喷涌而出！

“压住！”

苏晚眼疾手快，将一大叠纱布，死死地按在了出血点上！

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她的手套，染红了她白色的袖口。

“吸引器！”

没有吸引器。

“纱布！给我更多的纱布！”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一边压迫，一边用纱布去吸走那些不断涌出的血液，来暴露手术的视野。

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几个年轻的卫生员，脸色发白，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都给我挺住了！”苏-晚的声音像淬了冰，“谁要是敢掉链子，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那几个卫生员被她一吼，硬是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给咽了回去。

视野终于清晰了。

苏晚用镊子，在那片血肉模糊中，精准地，找到了那根已经断裂、正在疯狂喷血的，胫后动脉！

找到了！

接下来，是整台手术最关键，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一步——血管吻合！

她需要用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手术缝合线，将那脆弱得如同豆腐般的血管断端，重新缝合在一起！

这在九十年代，即便是在京市的大医院里，也是一台难度极高的四级手术！

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连无影灯都没有的，临时的，手术室里！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她换上了一副更精细的血管钳和持针器。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在那一瞬间，她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显微镜下的那个小小的、正在搏动的血管断面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在房间里，单调地回荡着。

一针，又一针。

她缝合的，不是血管。

而是一个，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