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您的导师，周济民教授，下个礼拜，要随军区的考察团，亲自过来！”

通讯员那拔高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在小小的房间里轰然炸响！

霍驰那只拿着毛巾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那温热的毛巾，仿佛在瞬间，变成了千年寒冰，冻得他指骨生疼。

刚刚还充斥在胸腔里的那股温情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周济民！

那个名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揭开！

苏晚那双因为疲惫而半眯着的眼睛，也在瞬间，完全睁开了！

极致的疲惫，被更深的震惊所取代！

导师……要亲自过来？

为什么？

他不是应该……对她失望透顶了吗？

“电报呢？”

霍驰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放下毛巾，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了一片充满了压迫感的巨大阴影。

“在……在这儿！”

通讯员被他身上那股瞬间变得骇人的气场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薄薄的电报，递了过去。

霍驰一把抢了过来，转身，递给了床上的苏晚。

他的手指，冰冷，僵硬。

苏晚接过电报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再是措辞强硬的官方调令。

而是一封，用个人名义发来的，加急电报。

上面的铅字，似乎都带着一丝温度，和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

“苏晚吾徒：”

“见信如晤。”

“新医疗室之事，我已听闻。能于陋室之中，挽救战士性命，不堕我辈医者之名，为师甚慰。”

看到这里，苏晚的心，猛地一颤。

导师……竟然已经知道了？

她继续往下看。

“然，良玉需琢，宝刀需利。戈壁风沙，虽能磨砺心性，亦能销蚀锋芒。”

“下周，我将随军区考察团赴西北，实地考察边防医疗情况。届时，望能与你一叙。”

“有些话，为师想当面，与你谈。”

“落款：周济民。”

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命令。

通篇都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和期许。

可就是这样温和的、恳切的文字，却比苏振邦那番声色俱厉的斥责，更让苏晚感到，无所适从。

父亲的命令，她可以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去顶撞，去反抗。

可恩师的期盼，却像一张温柔的、无形的大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让她动弹不得。

那张网，是用她从医十年的信仰、是用她对事业的野心、是用她对恩师的敬重和情谊，编织而成的。

她挣不脱。

苏晚拿着那封薄薄的电报，感觉它有千斤重。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霍驰。

只见霍驰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房间里的灯光，明明是温暖的黄色，可照在他那张刚毅的脸上，却显得异常清冷。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苏晚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正在坍塌的，废墟。

她好不容易，才在那片废墟上，为他种下了一点点叫做“希望”的绿意。

可现在，这封电-报，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要将那点可怜的绿意，连根拔起，重新掩埋。

“他……说得对。”

过了很久很久，霍驰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这里……太小了。”

“你的刀，应该在更大的手术台上，发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苏晚。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墙角那个已经睡熟的、小小的婴儿身上。

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苏晚的心，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委屈，像火山一样，从她的心底猛地爆发了出来！

“霍驰！”

苏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散架了，但她顾不上！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所以呢？”

“所以你又想怎么样？！”

“又想把我推开吗？！”

“又想一个人躲回你那个该死的、自怨自艾的壳里去吗？！”

“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吗？！”

苏晚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凄厉！

她恨！

她恨这个男人的固执和愚蠢！

她更恨自己！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让他真正地相信，她选择了他，是心甘情愿，而不是委曲求全！

霍驰的身体，因为她这番话，剧烈地一震！

他猛地回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没有……”

他想解释。

他想说，我不是想推开你，我只是……怕。

我怕你后悔。

我怕我留不住你。

我怕……我真的配不上你。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伤人的，自暴自弃。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几乎是在嘶吼！

“告诉你我舍不得你走吗？！告诉你我怕得要死吗？！”

“然后呢？！”

“然后就像个无赖一样，用孩子，用这个破家，把你死死地绑在这里吗？！”

“苏晚！你让我怎么办？！”

“哇——哇——”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和那充满了痛苦的争吵声，终于惊醒了角落里那个熟睡的婴儿。

霍平安扯着嗓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两人那根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上！

“砰——！”

霍驰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身旁的土坯墙上！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拳头上，瞬间就见了血。

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他只是看着床上那个因为他的话而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的女人，又听着角落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

苏晚看着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看着他那副痛苦得几近崩溃的模样。

她心里的那股愤怒，瞬间就变成了无尽的、尖锐的，心疼。

他们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再一次，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霍团长！不好了！”

还是那个年轻通讯员的声音，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天塌下来了的惊惶！

霍驰猛地拉开门！

“又怎么了？！”

他那双猩红的、如同困兽般的眼睛，吓得那个通讯员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团……团长……”

通讯员哆嗦着，递上了一份刚刚从电台抄录下来的、最新的电报。

“军……军区……军区司令部刚刚下发的紧急通知！”

“原定于下周的考察团，行程有变！”

“因为……因为京市有重要领导要随行……”

“所以，考察团，提前了！”

霍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什么时候到？”

通讯员看着霍驰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然后，用一种近乎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瞬间凝固的时间。

“明……明天……早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