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苏晚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熟悉又敬畏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想要躲开那道夹杂着心疼、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审视的目光。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周济民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苏晚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从她那略显憔悴的脸，看到她那件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料子精良的连衣裙，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起来的手。

“瘦了。”

周济民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

和苏振邦那句带着斥责意味的“瘦了”，完全不同。

周济民的这两个字，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最纯粹的，怜惜。

苏晚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老师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师，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再不来，”周济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般的叹息，“我怕我这个当老师的，就要被你这个学生，彻底忘在脑后了。”

他这句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却让苏晚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她急切地想要解释。

“好了。”

周济民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苏晚，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从他下车起，就一直沉默地、笔直地站立着的、穿着上校军服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很高，很挺拔。

一身军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势不凡。

那张被风沙雕刻得过分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平静地，迎向他的审视。

周济民的目光，在他肩膀上那两颗闪亮的将星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主动伸出了手。

“你就是，霍驰同志吧？”

周济民的声音，客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主动掌控局面的气场。

“我是苏晚的老师，周济民。”

霍驰看着那只保养得极好、干净修长的手。

再看看自己这只，因为常年握枪、训练而布满了厚茧，甚至指甲缝里都还残留着一丝昨夜干活时没洗干净的泥垢的手。

他迟疑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他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但这份迟疑，也仅仅只持续了半秒。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周济民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滚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周教授，您好。”

霍驰的声音，低沉，沙哑，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霍驰。”

两个男人，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手，就这么，握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没有硝烟。

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较量。

“霍团长，年轻有为啊。”

周济民的脸上，露出了客套的、公式化的微笑。

“我们家晚晚，给你添麻烦了。”

一句“我们家晚晚”，轻描淡写地，就将苏晚，划归到了他的阵营。

一句“给你添麻烦了”，看似客气，实则却像是在说，我这块价值连城的宝玉，放在你这个粗陋的瓦罐里，真是委屈她了。

霍驰握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他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温度的弧度。

“不麻烦。”

“苏晚是我的爱人，照顾她，是我的责任。”

“周教授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进吧。”

他巧妙地，用“爱人”这个词，宣示了主权。

然后，不卑不亢地，将话题引开了。

两个男人的第一次交锋，看似平分秋色。

但只有霍驰自己知道，他输了。

从周济民下车的那一刻起，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跟在周济民身后的，还有几位军区卫生部的领导，和两位看起来像是他学生的、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政委张振华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和军区的领导们一一握手寒暄。

“哎呀，王部长，欢迎欢迎！”

“李处长，您可是稀客啊！”

那位姓王的、军区卫生部的副部长，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干部。

他一边和张振华握着手，一边目光落在了周济民的身上，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张啊，你们七团这次，可是走了天大的运道了！”

“你知道周老是谁吗？国内心外科的头把交椅！泰山北斗！我们请了好几年，人家都抽不出空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次要不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学生，别说你这个小小的七团，就是我们军区总院，他都未必肯屈尊降贵！”

王部长的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针，清清楚楚地，扎进了旁边霍驰的耳朵里。

霍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是啊。

人家是泰山北斗。

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学生”，才“屈尊降贵”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而他霍驰呢？

他只是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七团”的，团长。

他有什么资格，把这样一尊“宝贝”，留在自己的身边？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名为“自卑”的毒液，又一次，像潮水一般，从他心脏的最深处，汹涌地，蔓延开来。

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欢迎仪式，在一种客气而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霍驰作为七团的军事主官，自然要全程陪同。

他走在周济民和军区领导的身边，听着他们谈论着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关于医疗改革和人才引进的话题。

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沉默的背景板。

苏晚则被周济民那两个年轻的学生，一左一右地“夹”在了中间。

“苏师姐！真是你啊！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呢！”

“是啊师姐，你走以后，老师天天念叨你。说国内的心外科，少了一个最有希望的领军人。”

“师姐，你最近在看《柳叶刀》吗？上个月梅奥诊所发表的那篇关于微创心脏瓣膜修复术的论文，简直是颠覆性的！老师说，那个术式，国内目前只有你有能力复现！”

两个年轻的师弟，叽叽喳喳地，向她传递着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到底，放弃了什么。

苏晚只是微笑着，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飘向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孤单的、沉默的背影。

她看到，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可那背影，却说不出的，落寞。

按照行程安排，第一站，就是参观七团刚刚建成的，那栋崭新的，医疗室。

当考察团一行人，走到那栋只刷了水泥外墙、甚至连门窗都还带着一股崭新油漆味的二层小楼前时。

所有人都被这栋，与周围那些破旧的红砖房和土坯房，显得格格不入的“现代化”建筑，给惊了一下。

“霍团长，这就是你们新建的医疗室？”

王部长有些惊讶地问道。

“这规模，都快赶上一个县级医院了啊！”

“报告首长，这栋楼的设计和监工，都是苏晚同志一个人完成的。”

霍驰立正回答，声音洪亮，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苏晚的身上。

周济民看着那栋虽然简陋、但明显是按照专业医院标准来设计的建筑，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走吧，进去看看。”

“看看我们苏大博士，在这片沙地里，到底，给我搭了个什么样的‘草台班子’。”

他的话，像是夸奖，又像是一把最温柔的刀，狠狠地，扎在了霍驰的心上。

草台班子。

是啊。

在他眼里，自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豁出脸面去求爷爷告奶奶，才为她建起来的这个“家”。

原来，只是一个，可笑的，“草台班子”。

霍驰推开那扇崭新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和石灰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教授，请。”

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就在周济民准备迈步走进去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霍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讨论学术问题般的平静语气，问道。

“霍团长，听说，你们前几天，在这里，做了一台胫后动脉断裂再植的急诊手术？”

“我想先看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