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看看病人。”

周济民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现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先看病人，再看楼。

这个顺序，意味深长。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房子建得再漂亮，设备再先进，都不如一个活生生的、被成功挽救的病例，来得更有说服力。

霍驰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大考”，现在才刚刚开始。

“是。”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对身旁的政委张振华，递了一个眼色。

张振华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那个名叫李二牛的年轻士兵，就坐着一辆轮椅，被两个战友，小心翼翼地推了过来。

李二牛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那条曾经被钢筋贯穿、血肉模糊的右腿，此刻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用夹板固定着，安稳地放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报告首长！报告周教授！”

李二牛看到眼前这阵仗，尤其是那一排排闪亮的将星，紧张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下意识地就要敬礼。

“别动！”

苏晚和周济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喝止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属于同道中人的、心照不M的默契。

周济民走到李二牛的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可是泰山北斗啊！

竟然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士兵，如此纡尊降贵！

就连霍驰，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

周济民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他的眼里，只有病人。

“小同志，别紧张。”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一位邻家的爷爷。

“把你的脚趾，动给我看看。”

“是！”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力。

那只伤脚的五根脚趾，在他的控制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确实，有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张开了。

周济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李二牛脚背上，一个特定的位置。

那里，是足背动脉搏动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当他感受到指尖下那微弱、但却清晰有力、富有节律的搏动时。

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惊！

血运，通畅！

神经，未损！

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无比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苏晚！

那眼神，不再是师长对学生的惋惜。

而是一种，顶级的、骄傲的雄狮，在审视另一头，同样年轻、却已经展露出王者之姿的，同类！

“手术记录，给我。”

他的声音，简短，有力，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下达一道命令。

苏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导师在考她。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份她连夜整理出来的、详细的手术记录，双手递了过去。

那上面，不仅有详细的手术过程，还有她亲手绘制的、无比精细的血管吻合示意图。

周济民接过那份记录，一目十行地，飞快扫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学生，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份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无血源、无专业吸引器、无无影灯、无电刀”的“四无”条件时。

两人的嘴巴，都惊得，变成了“O”型！

“师……师姐……你……你这是……在工地里，用手电筒照明，就……就把这台四级手术给拿下来了？！”

一个年轻学生的声音，都在发抖，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这不可能！”

另一个学生，更是直接惊呼出声！

“胫后动脉吻合，对术野的要求极高！没有无影灯，光靠手电筒，怎么可能看得清那么细的血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质疑，也代表了在场所有非专业人士的心声。

就连那位军区卫生部的王部长，也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了苏晚。

“苏晚同志，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苏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个唯一有资格评判她的人，开口。

霍驰站在人群的外围，拳头，再一次，死死地攥紧了。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

他怕那些人的质疑，会伤害到苏晚！

他怕苏晚的努力和付出，在这些所谓的“权威”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

周济民缓缓地，合上了那份手术记录。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了那个提出质疑的年轻学生。

“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好几度。

“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你以为，教科书上写的，就是手术的全部吗？”

“真正的顶级外科医生，他的眼睛，就是最高倍的显微镜！他的手，就是最精准的稳定器！”

“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周济民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那个年轻学生的脸上！

也让在场所有质疑的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然后，周济民转过身，将那份手术记录，递还给了苏晚。

他的动作，郑重其事。

像是在，交还一件，稀世的珍宝。

“缝合用的是8-0的Pro-lene线，连续外翻缝合，针距控制在0.5毫米以内。为了防止术后狭窄，还特意做了个微小的‘眼镜蛇头’状的预处理。”

周济民看着苏晚，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份手术记录上，根本没有写明的，最核心的技术细节。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导师只凭着那张简单的示意图和对病人术后的检查，就已经将她整个手术过程，在脑海里，完美地，复盘了一遍！

这份眼力，简直，恐怖如斯！

周济min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充满了骄傲和赞许的，微笑。

“丫头，干得漂亮。”

“这台手术，就算是我，在同等条件下，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轰——！

这句话，比任何嘉奖和勋章，都来得更有分量！

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地，被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夸奖了！

这是一个医学界的泰山北斗，对另一个冉冉升起的未来巨星，最高规格的，认可！

那位王部长，看向苏晚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充满了炙热和狂喜！

捡到宝了！

他们西北军区，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霍驰站在人群中，听着导师对妻子的这番评价。

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骄傲，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卑和不安！

这是他的女人！

这是他的晚晚！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妻子。

他觉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周济民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对霍驰点了点头。“走吧，进去看看。”

“看看我们苏大博士，在这片沙地里，到底，给我搭了个什么样的‘草台班子’。”

他的话，像是夸奖，又像是一把最温柔的刀，狠狠地，扎在了霍驰的心上。

草台班子。

是啊。

在他眼里，自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豁出脸面去求爷爷告奶奶，才为她建起来的这个“家”。

原来，只是一个，可笑的，“草台班子”。

霍驰推开那扇崭新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和石灰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教授，请。”

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小楼内部的空间，被苏晚规划得井井有条。

一楼是门诊、急救和观察室，二楼则是化验室、消毒室和最核心的手术室。

地面是新浇筑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水泥地，墙壁只刷了一层最基础的白色涂料，还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

但一切，又都干净到了极点。

“这里的布局，完全是按照三甲医院的感染控制流程来设计的。”

苏晚很快就进入了“总工程师”的角色，她指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开始向导师介绍。

“我把清洁区、半污染区和污染区做了严格的物理隔离。所有的空气流向，都是从清洁区单向流向污染区，最大限度地避免院内交叉感染。”

“还有这个水槽，”她指着一个用砖头砌起来、贴着白瓷砖的水槽，“它的深度和宽度，都是按照外科洗手标准设计的，可以防止冲洗时水花飞溅。旁边的皂液器，也是我自己用输液瓶改装的脚踏式，避免手部接触。”

苏晚每介绍一处，周济民身后的那两个年轻学生，脸上的表情就多一分震惊。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被流放到边疆的、自暴自弃的师姐。

而是一个，在最艰苦的环境下，依旧用最严苛的专业标准，去构建自己理想王国的，顶级专家！

霍驰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听着苏晚嘴里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他看着她指着一根普通的管道，就能说出里面需要跑的是氧气还是负压吸引。

他看着她指着一块水泥地面，就能说出它和普通地面的区别在于防止尘埃积聚。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她，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知道这栋楼的每一块砖，是他和哪个战士一起砌的。

他知道这栋楼的每一袋水泥，是他从多远的地方拉回来的。

他知道这栋楼的每一根钢筋，承载了多少战士的汗水和希望。

他知道这一切的“怎么做”。

可他，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能为她建起一个躯壳，却完全无法触及她那丰盈而又复杂的，灵魂。

这种认知，比任何人的轻视和鄙夷，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和绝望。

队伍，来到了二楼的手术室。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房间不大，但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几扇被塑料布封死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将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那张从军区总院拉回来的、德国造的二手手术床。

床的上方，霍驰用铁丝和灯泡，自己动手焊了一个简易的、多角度的照明灯架，代替了那昂贵得遥不可及的无影灯。

墙角，一台崭新的、半人高的高压蒸汽灭菌锅，正安静地立在那里，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看起来“现代化”的设备。

“我看了你的设备清单，这台上海产的‘新华’牌立式灭菌锅，是你指名要的。”

周济民走到那台灭菌锅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它那不锈钢的外壳。

“为什么不要进口的？以我的名义，从德国申请一台‘MELAG’，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老师，这里是戈壁滩，电压不稳，沙尘又大。进口设备太娇贵，一旦坏了，连个修的地方都找不到。”

“国产的虽然笨重，但皮实，耐用，结构简单。真出了问题，团里的修理班，拿着榔头和扳手，都能给它修好。”

“在这里，能用的，才是最好的。”

周济民听完，沉默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霍驰。

那眼神，复杂难辨。

然后，他走到那张手术床前，用手按了按床沿。

“K-S100型，八十年代西德的产品。我二十年前去汉诺威医学院进修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质量是好，就是液压系统爱出毛病。你们用的时候，小心点。”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霍驰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原来，他费尽心力，托了无数关系，才当成宝贝一样弄回来的东西。

在人家眼里，不过就是二十年前，用过的旧物。

参观，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军区的王部长对霍驰和苏晚赞不绝口，当场就表态，要给七团追加一批药品和物资的配额。

政委张振华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霍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临走时，周济民走到了霍驰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满脸疲惫，却依旧站得像松柏一样笔直的男人。

“霍团长，这栋楼，你费心了。”

周济民的声音，很平静。

“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霍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是，”周济民的目光，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爱，有时候，并不能代替她需要的那片天空。”

“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