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夜晚，寂静，空旷。

训练场上，白日里喧嚣的操练声早已散去，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洒在空无一人的四百米障碍跑道上。

苏晚和周济民，一前一后地，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下，那柔软的沙地，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苏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能感觉到，导师那温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温柔的，手术刀。

正在一层一层地，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你爱他。”

走了很久，周济民才缓缓地，开口。

用的，是陈述句。

不是疑问。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导师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苍老侧脸。

“是。”

她没有否认。

事到如今，再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得出来。”

周济民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看你的眼神，和你那个父亲，不一样。”

“你父亲看你，像是在看一件他最得意的、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瑕疵的，艺术品。”

“而他看你……”

周济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像是在看，他的命。”

苏晚的心，被这句“像是在看他的命”，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酸涩，瞬间，涌上了鼻腔。

“但是，晚晚。”

周济民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苏晚。

那双睿智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爱，不能成为你放弃自己的，理由。”

“你不是那些，需要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普通女人。”

“你是苏晚。”

“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用了整整八年时间，倾尽了无数心血和资源，才培养出来的，天才外科医生！”

“你的战场，应该在无影灯下！你的价值，应该体现在那些最复杂、最前沿的手术台上！”

“而不是，在这片只有风沙和寂寞的戈壁滩上，给一群糙汉子，处理一些跌打损伤，或者，去教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家属，怎么包扎伤口！”

周济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

一句比一句，痛心！

“你今天的这台手术，做得很好，好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但是，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创造那一个‘相对无菌’的环境，他们浪费了多少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而在京市，在你原来的那个手术室里，这些，都只是最基础的，不值一提的，标配！”

“晚晚，你是在用你最宝贵的天赋，和最顶尖的技术，去弥补环境和资源的，巨大鸿沟！”

“这是浪费！是犯罪！”

“是你对自己，对那些培养你的老师，对这个国家，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狠狠地，烙印在苏晚的心上！

让她无从反驳，无力辩解！

因为，他说的，全都是对的。

这些，何尝又不是她午夜梦回时，一遍又一遍，拷问过自己的问题呢？

苏晚的脸色，一寸寸地，变得惨白。

她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周济民看着她那副倔强的、却又充满了脆弱的模样，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又重新，变得，温和了下来。

充满了，长辈的，疼惜和无奈。

“晚晚，跟我说实话。”

“在这里，你甘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终于，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她心脏最深处，那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

甘心吗？

苏晚看着这片熟悉的、空旷的训练场。

她想起了霍驰那张因为自卑而痛苦扭曲的脸。

想起了儿子那天真无邪的睡颜。

想起了那间，她亲手设计，由他亲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医疗室。

想起了那上百名官兵，向她致以的，最崇高的军礼。

可她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导师口中那个，充满了达芬奇机器人、心肌细胞再生、和各种前沿技术的，光芒万丈的，世界。

甘心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就在苏晚的内心，被这两种力量，拉扯得，几乎要撕裂的时候。

周济民，从他那身笔挺西装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他将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然后，递到了苏晚的面前。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A4纸。

而是一份用硬壳封面装订的、制作精美的，正式聘书。

深蓝色的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行，足以让国内任何一个医生，都为之疯狂的大字。

“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国家重点实验室”

“项目组副组长”

“聘书”

这几个字，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致命的，诱惑光芒。

苏晚的呼吸，在看到那份聘书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这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这是一份，盖着国家卫生部鲜红印章的，正式的，委任！

“本来，这个位置，我是想让你从项目组的组员，一步步做起的。”

周济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但是，你父亲……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把你的那份手术报告，直接递到了卫生部部长的办公桌上。”

“部长看完，只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埋没在基层。’”

“所以，破格，提拔了你。”

苏晚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聘书，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份聘书。

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她，想要立刻，扔掉。

却又，舍不得。

周济民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将那份聘书，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蛊惑。

“晚晚，我这次来，就是亲自，把它交到你手上的。”

“别让这片沙子，埋了你的，手术刀。”

……

不远处的营房阴影里。

霍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自己，完全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晚宴上的酒精，早就被那刺骨的寒风，吹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回家。

他根本，不敢回那个，没有她的，冰冷的家。

他像一个游魂，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他不敢靠得太近。

他怕自己，会失控。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得清。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男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一份，让他妻子，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文件。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妻子，伸出了那双，曾经为他缝合过伤口、为他生下过孩子、他无比珍爱的手。

颤抖着，接过了那份，文件。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妻子，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拿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夺走了魂魄的，木偶。

霍驰不需要再听，也不需要再问。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那个世界，来接她了。

他知道，他要，失去她了。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绝望，像最恶毒的诅咒，瞬间，爬满了他的心脏。

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