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上，会做好他的思想工作的。”

周济民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盆冰水，从苏晚的头顶兜头浇下！

让她那颗因为宏伟蓝图而变得燥热的心，瞬间冷得像一块铁。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尊敬了十年、如同父亲一般的恩师。

第一次从他那温和儒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冷酷和理所当然。

在他的世界里，个人的情感在“国家大义”和“事业前途”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是可以被“安排”、被“做思想工作”的。

“老师。”

苏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替我做决定，也不需要任何人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周济民看着她脸上那突然竖起的尖锐防备，微微一愣。

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晚，你还是太年轻，太感情用事。”

“你以为什么是爱？”

“是把他绑在你身边，看着他因为配不上你而痛苦自卑，看着你因为被困在这里而日渐枯萎吗？”

“真正的爱，是成全。”

“是放手，让他去飞向他本该属于的那片天空。”

周济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句句都扎在苏晚的心窝上！

成全？放手？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在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讽刺。

“那您呢？”

苏晚忍不住反问道。

“您现在不也是在用‘成全’的名义，逼着我离开我的丈夫，我的家吗？”

周济民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胡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的斥责！

“这能一样吗？”

“我是在带你去创造价值！去为这个国家的医学事业做贡献！”

“而你留在这里，只是在消耗你自己，也消耗他！”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军区卫生部的王部长天天来找我？”

“他说只要你肯点头留下，军区可以打破所有常规，特批给你一个副主任医师的职称！甚至可以考虑把这个新建的医疗室直接升级成军区直属的专科医院！”

“他们把你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用来换取资源的筹码！”

“而霍驰呢？”

周济民的语气越发地痛心疾首。

“他为了留住你，不惜放下尊严去求所有人！他把你当成了他证明自己能力的战利品！”

“晚晚，你醒醒吧！”

“这不是爱！这是绑架！是自私！”

“他们所有人都在利用你！消费你！”

苏晚被周济民这番话震得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绑架？自私？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霍驰在工地上赤着膀子和战士们一起扛水泥的背影。

是他在深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马灯，一个词一个词地查着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医学术语的模样。

是他在那场凶险的手术前，对着所有人吼出那句“我信她”的决绝。

那不是利用，也不是消费。

那是一个笨拙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倾尽所有地去爱一个人。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太卑微。

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

卑微到让他自己都迷失了方向。

“老师，您别再说了。”

苏晚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让我自己再想想。”

……

霍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的。

他只知道这几天，口袋里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站在营房的拐角，将自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苏晚和周济民在月光下交谈着。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气氛很不好。

他看到苏晚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周济民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愠怒。

最后，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只留下周济民一个人在原地失望地摇着头。

霍驰的心像被泡进了冰冷的盐水里，又涩又疼。

他知道苏晚在挣扎。

而她的挣扎全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这个没用的丈夫。

他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粗糙的墙壁上烫灭，那点灼痛让他那颗麻木的心有了一丝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成为她飞向天空时脚上拴着的那块最沉重的铁。

第二天一早。

军区卫生部的王部长果然找到了霍驰。

他把霍驰拉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脸上带着一种试探的热切。

“老霍啊，跟你商量个事儿。”

王部长递给霍驰一根“红塔山”，被霍驰摆手拒绝了。

“我知道周老想把苏医生调回京市。”

王部长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

“但是呢，军区这边也是真心想留人。”

“昨天我跟司令员通过电话了。司令员的意思是，只要苏医生肯点头，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副高职称只是第一步！”

“军区甚至可以考虑以七团为试点，成立一个‘边防创伤急救中心’！编制、经费、人员全都给足！”

“到时候苏医生就是这个中心名正言顺的主任！”

“老霍，你想想，这可是咱们西北军区开天辟地头一回啊！这要是办成了，你霍驰就是头功一件！”

王部长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崭新、辉煌的未来。

可霍驰听着，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连司令员都惊动了。

他们为了留下苏晚，真的什么条件都敢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苏晚。

而他只是苏晚的丈夫。

他所有的价值都只是因为他是捆绑销售时那个无关紧要的赠品。

“王部长。”

霍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没意见。”

王部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霍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他那双空洞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霍，你……”

“我还有个会。”

霍驰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在奔赴刑场。

王部长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犟驴！”

“放着这么大的功劳不要，跟自己媳妇较什么劲啊！”

霍驰没有去开会。

他回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苏晚不在，应该是去医疗室那边了。

小平安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霍驰走到床边，看着儿子那张和苏晚有七分像的小脸，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书桌前。

那份深蓝色的、烫金的聘书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像一份早就已经写好了的、他的死刑判决书。

霍驰拿起那份聘书，又走到了苏晚的书架前。

那里摆满了苏晚从京市带来的那些宝贝一样的外文医学期刊。

他蹲下身，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拿了出来。

每一本他都用手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

然后，他找来一个干净的行军用的木箱子。

将那些书和那份聘书，整整齐齐地、一本一本地放了进去。

放得一丝不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想帮她收拾好行囊，让她走的时候可以轻松一点。

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该放手了。

做完这一切，霍驰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搬到了苏晚的床头，紧紧地挨着她的枕头。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大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地挖走了一块，空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