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医疗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死寂。

霍驰不在。

只有角落里的婴儿床里，传来小平安均匀浅浅的呼吸声。

苏晚的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准备将随身的布包放在床头柜上。

目光却在瞬间被床头那个突兀出现的军绿色木箱子死死地攫住了！

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行军箱。

上面还用白色的油漆喷着霍驰部队的番号和他的名字。

箱子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她的枕边，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苏晚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祥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打开那个箱子，可她的手却抖得连箱子上的铜扣都对不准。

试了好几次，才“啪嗒”一声将锁扣打开。

箱盖缓缓地掀开。

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是她的书。

是那些她从京市带来的、被她视为生命的外文医学期刊。

每一本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而在最上面，那本最新一期的《柳叶刀》旁边，静静地躺着的，是那份深蓝色的、烫金的聘书。

轰——！

苏晚的大脑在看到那个箱子的瞬间彻底炸裂了！

他……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帮她打包行李？

他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催促她离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和绝望的冰冷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手脚冰冷得像是失去了知觉。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个箱子。

看着那些承载了她所有梦想和野心的书。

看着那份将她推向深渊的聘书。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她在这里为了他、为了这个家痛苦挣扎，犹豫不决。

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去拒绝导师。

可他呢？

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她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

生怕她走得不够快。

生怕她会拖累他。

苏晚的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只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地涌了上来。

心疼得像是要碎掉了。

她缓缓地合上了箱盖。

那“啪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像是敲在了她的心上，也像是为他们之间那段短暂的温情彻底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夜深了。

霍驰依旧没有回来。

苏晚没有去找他，也没有去问。

她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

然后自己也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她没有躺到那张让她感到冰冷刺骨的大床上，而是从衣柜里抱出了一床被子，和衣躺在了床边的地铺上。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淡淡汗味和烟草的熟悉气息。

苏晚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最后的余温。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温暖自己那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熟悉的黑影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很轻，像一个午夜归来的幽灵。

苏晚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浓烈的酒气。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那清冷的月光，在屋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张大床，也没有走向角落里的婴儿床。

他走到了苏晚的身边。

然后，在她躺过的那个地铺旁边，缓缓地蹲了下来。

苏晚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脸。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耳边，痒痒的，热热的。

苏晚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闭着眼，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

会爬上她的床。

会从背后用他那滚烫的身躯霸道地抱住她。

可是，没有。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蹲着，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晚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

终于，他动了。

他伸出手。

那只布满了厚茧的、粗糙的大手。

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她一样，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的指尖冰冷，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用那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她的眉眼、她的鼻尖。

那动作充满了留恋和不舍，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巾。

霍驰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那滚烫的湿意。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然后像触电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没有再看苏晚一眼，只是逃也似的走到了墙角。

然后背对着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那个顶天立地的、在战场上无所畏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孤儿。

苏晚能听到他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声。

一声又一声。

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来来回回地切割着她那颗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疼得无以复加。

她终于明白。

她的犹豫、她的挣扎，对这个爱她到卑微如尘埃的男人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种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