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考察团离开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苏晚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的灰。

一夜之间，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变得空洞而麻木。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墙角。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霍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只有冰冷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印记。

苏晚的心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默默地爬起来，走到床头，看着那个刺眼的军绿色木箱。

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打开箱子，将那份深蓝色的、烫金的聘书拿了出来。

然后又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支钢笔和一张干净的信纸。

她趴在书桌上，就着清晨那微弱的光，开始写信。

她的字娟秀有力，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充满了理性和骄傲。

可此刻，那握着笔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

考察团的车已经停在了办公楼前。

周济民站在车边，频频地看着手腕上的表。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军区的王部长和政委张振华在一旁陪着笑脸。

“周老，别急，别急。”

张振华擦着额头上的汗。

“弟妹她可能……可能是在喂孩子，耽搁了。”

“是啊周老，”王部长也赶紧附和，“女人家家的，出门总是要慢一点。”

周济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家属院的方向。

他心里没底。

昨晚他和苏晚的那番谈话不欢而散。

他能感觉到那个丫头心里在动摇。

而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份动摇。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是苏晚。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济民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快步迎了上去。

“晚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苏晚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份深蓝色的、烫金的聘书。

另一样是一封用信封封好的信。

然后，她将这两样东西一起递到了周济民的面前。

周济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苏晚递过来的东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晚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

苏晚终于抬起了头。

她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释然。

“谢谢您。”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但是，对不起。”

“这个项目，我不能去。”

她顿了顿，将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送了送。

“这封信是给您的。”

“里面是我对‘心肌细胞再生’这个课题一些不成熟的构想和思路。”

“或许能对您和项目组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至于这份聘书……”

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请您代我还给卫生部吧。”

“就说我苏晚才疏学浅，德不配位。”

“辜负了国家和领导的厚爱。”

轰——！

苏晚的这番话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周济民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学生！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

“为什么？！”

周济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和愤怒！

“苏晚！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这是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是你一辈子都可能再也遇不到的机会！”

“就为了那个男人？！”

“就为了这片鸟不拉屎的沙地？！”

“值得吗？！”

面对导师的咆哮，苏晚却异常的平静。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不远处那个沉默地站立着的身影。

霍驰。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上校军服，依旧站得像一棵扎根在戈壁上的胡杨。

他正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苏晚却能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一片正在坍塌的废墟，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悲凉。

他以为她是来告别的。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个傻子。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苏晚的心又酸又软，疼得无以复加。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导师，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前所未有的微笑。

“老师，您说得对。”

“爱是成全。”

“但您也说错了。”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成全他，而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您说我的战场在无影灯下。可您知不知道，就在几天前，我在这片您看不起的沙地上，用手电筒当无影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生命。”

“那种成就感，那种被上百名军人用最崇高的军礼致敬的滚烫的感觉，是任何一篇SCI论文、任何一个国家级的项目都给不了我的。”

“您说这里是鸟不拉屎的沙地，会埋没我的手术刀。”

“可我偏要在这里，用我的这把刀，开出一片属于我自己的绿洲！”

“老师，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战场的权利。”

“京市的协和医院是战场，这里的戈壁滩也是战场。”

“那里有您。”

“而这里……”

苏晚的目光再一次望向了那个孤独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这里，有我的爱人、我的孩子、我的家。”

“有那个会为了我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就去求爷爷告奶奶、不惜豁出一切的傻子。”

“有那个会在深夜里偷偷爬上我的床，小心翼翼地触碰我、抱着我说‘晚晚，别走’的无赖。”

“您问我，值得吗？”

苏晚转回头，看着已经因为她这番话而彻底愣住的导师，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要您给我的那片所谓的天空。”

“我只要他。”

说完，苏晚没有再看周济民一眼。

她将手里的聘书和信塞进了旁边已经听傻了的政委张振华的手里。

“政委，麻烦您转交给周教授。”

然后，她转过身，在所有人震惊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提着裙摆，朝着那个她认定了的傻子，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