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箱子！”

“是怎么回事？！”

苏晚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带着秋后算账的愤怒，狠狠敲在霍驰那刚刚落回实处的心上。

霍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触及那个军绿色的木箱，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刚刚才有了光彩的眼睛，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那里面装着他亲手为她打包的“自由”，也装着他那颗准备好被凌迟处死的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解释？

说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说他觉得自己就像戈壁滩上的一粒沙，而她是天上最亮的星，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说他怕了，怕她总有一天会后悔，会厌倦这里，会厌倦他这个除了蛮力气什么都没有的粗人？

这些盘踞在他心底、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自卑和恐慌，他说不出口。

在一个男人最原始的骄傲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堪，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我……”

霍驰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以为……你要走。”

“你以为？！”

苏晚一听这话，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几步冲到他面前，因为仰视，脖子都绷成了一条优美的弧线。

“霍驰，你凭什么以为？！”

“就凭我老师来了？就凭那份聘书？！”

“在你心里，我苏晚就是那种为了前途，可以抛夫弃子的女人吗？！”

“在你眼里，我们这几个月的感情、我们的儿子、我们这个家，就这么不堪一击？！”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他那血淋淋的、试图用沉默来掩盖的懦弱！

霍驰被她逼得节节后退。

高大的身躯撞在了身后的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和失望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里面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我没有……”

他的辩解苍白而无力。

“我只是……我只是怕……”

“怕什么？！”

苏晚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怕我留不住你。”

霍驰终于说出了口。

那句话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颓然地靠在了衣柜上。

苏晚的心被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话狠狠地刺痛了。

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在训练场上能让上千名士兵闻风丧胆的铁血团长。

这个在手术室外能用一个字就镇住所有慌乱的定海神针。

此刻，在她的面前，却像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

笨拙，无助，又可怜。

苏晚的眼眶又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行。

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今天，她要是不把这个男人心里那点该死的自卑的根给彻底拔出来，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还会缩回他那个硬邦邦的乌龟壳里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霍驰。”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鉴于你这次严重伤害夫妻感情，并且试图单方面结束婚姻关系。”

“我决定对你进行处罚。”

霍驰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处罚？

只见苏晚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那张空荡荡的大床，又指了指地上那个他睡了好几天的地铺。

“从今天起。”

苏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

“床，归我。”

“至于你……”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地铺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地铺，也归我。”

霍驰彻底懵了。

床归她，地铺也归她？

那他睡哪儿？

“你……”

“我什么我？”

苏晚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斗赢了的骄傲的孔雀。

“你睡了那么久的地铺，现在换我睡。”

“我要让你也尝尝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听着旁边的人翻来覆去是什么滋味！”

“你不是喜欢睡地铺吗？不是喜欢跟我分开吗？”

“好啊，我成全你！”

“霍驰同志，从今晚开始，请你老老实实地睡床上去！”

“什么时候我气消了，什么时候你再下来！”

说完，苏晚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那个军绿色的木箱子前。

“啪嗒”一声，打开了箱盖。

她弯下腰，将里面那些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医学期刊，一本一本地拿了出来。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整整齐齐地摆回了书架上。

她的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在布置他们共同的未来。

霍驰就那么傻傻地站在原地。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分离”和“另一个世界”的书，此刻又重新回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看着那份被她随手扔在桌子上的烫金聘书。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他连做都不敢做的美梦。

直到苏晚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然后转过身，抱起了那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行军被。

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那声音终于将霍驰从梦中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那个真的准备打地铺的女人，心里又急又乱，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甜。

“晚晚，别闹。”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把被子抢回来。

“地上凉。”

“凉什么凉！”

苏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杏眼一瞪。

“你睡得，我就睡不得？”

“你不是铁打的吗？我还是医生呢！我比你懂怎么保暖！”

她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开始铺起了被子。

霍驰看着她那认真的、气鼓鼓的模样，彻底没辙了。

他知道，这个小女人是铁了心要“惩罚”他了。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等待老师发落的小学生。

“那个……”

霍驰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小心翼翼。

“晚晚，要不……我给你再铺一床？”

“一床被子，太薄了。”

苏晚铺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想认错又拉不下脸的笨拙模样，心里那最后一点气也消了。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去！”

“哦！好！马上！”

霍驰像是收到了特赦令，眼睛猛地一亮！

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衣柜。

打开柜门，将里面所有能找到的被子、褥子全都抱了出来。

像一只准备过冬的大狗熊。

不一会儿，地上那个小小的地铺就被他铺得又厚又软。

像一个温暖的小小的巢。

苏晚看着他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当着他的面和衣躺了上去。

还故意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

用行动表明了她的决心。

霍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缩在厚厚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的女人。

心里又软又烫。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气。

她是在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告诉他。

她不会走了。

这个家还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伸出手，轻轻地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晚。”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

“睡吧。”

“明天……明天我给你做红烧肉吃。”

苏晚的肩膀在被子里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一丝傲娇的“哼”。

霍驰看着她那可爱的反应，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露出了一个灿烂得像个傻子一样的笑容。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么静静地蹲着。

守着她。

仿佛要将这几天失去的所有时光都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