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是在一阵熟悉的、嘹亮的军号声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她的身上。

地铺比想象中要舒服。

厚厚的被褥隔绝了水泥地的冰冷，再加上被子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霸道的、熟悉的气息，她竟然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苏晚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重新梳理过一遍，舒坦极了。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大床。

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却叠得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是部队里特有的标准。

霍驰早就去出操了。

苏晚笑了笑，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明媚。

她站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用一个大碗扣着两个还温热的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旁边还有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晾好的温开水。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不善言辞，却会把所有的关心和体贴都融进这些最细微的小事里。

苏晚的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她吃完早饭，又给小平安喂了奶，逗弄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提着两个空的热水瓶准备去锅炉房打水。

刚一推开院门，就和隔壁的军嫂王姐撞了个正着。

王姐是教导员家的爱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人很热情，就是嘴巴有点碎，是大院里出了名的“消息树”。

“哎呦！苏妹子！”

王姐一看到苏晚，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她一把拉住苏晚的胳膊，将她拽到墙角，压低了声音，脸上是那种想问又不敢问的八卦表情。

“妹子，你……你可真行啊！”

“昨天那事儿，整个大院都传遍了！”

“你是没看到啊，那个京市来的大教授脸都绿了！坐上车就走了，那车开得屁股后头跟冒烟似的！”

苏晚听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王姐，早啊。”

“哎，早，早！”

王姐见她不接话，也不尴尬，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是不知道，昨天下午我们家老李回来跟我说，七团都快炸开锅了！”

“那些小战士们，一个个看你们家霍团长的眼神都跟看神仙似的！”

“都说咱们团长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媳妇，连天大的前程都不要了！”

“啧啧啧，这可比那电影里演的都精彩！”

苏晚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传播速度可比后世的互联网快多了。

正说着，又有几个军嫂端着盆、拿着暖水瓶，三三两两地走了过来。

看到苏晚，她们的脚步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眼神也变得有些古怪。

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哟，这不是苏医生吗？”

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晚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后勤处一个副处长的爱人，姓刘，平时就有些眼高于顶，总觉得自己男人管着后勤，高人一等。

她长得干干瘦瘦，嘴唇很薄，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

此刻，她正斜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晚，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苏医生，可真是好福气，好手段啊。”

刘嫂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把我们霍团长拿捏得死死的。”

“为了你，连京市来的大领导都敢当面得罪。”

“这要是换了我们家老刘敢这么干，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几个军嫂也都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准备看好戏。

王姐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扯了扯苏晚的衣袖，示意她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苏晚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刘嫂子，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云淡风轻的微笑。

“刘嫂子，你这话，说得不对。”

苏晚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一凛。

“什么对不对的？”

刘嫂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难道不是吗？放着京市那么好的工作不要，非要赖在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是为了男人，是为了什么？为了来这戈壁滩上学雷锋、做贡献啊？”

她的话引来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苏晚脸上的笑意未减。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光芒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第一。”

苏晚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我丈夫霍驰，不是被我‘拿捏’，我们是平等的爱人关系。我相信，在场的各位嫂子和自己的丈夫也都是平等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表情各异的军嫂。

“当然，如果刘嫂子家的家庭关系是靠‘打断腿’来维系的，那可能确实无法理解我们这种相处模式。”

“噗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刘嫂子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二。”

苏晚没有理会她的气急败坏，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她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我选择留下，不是‘赖’在这里。”

“而是七团需要我。这里的战士和军属，需要一个能随时为他们处理紧急伤情的专业医生。”

“就在几天前，我在这里挽救了一个因施工事故而导致胫后动脉破裂的年轻战士的生命和他的腿。”

“这件事，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

苏晚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嫂子。

“刘嫂子，我想请问你，在你看来，一条年轻的、属于共和国军人的生命，和一份在京市的所谓‘好工作’，哪一个更重要？”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敢笑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和敬佩的神色。

是啊。

她们只看到了苏晚放弃了什么。

却忘了她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保护她们的丈夫，她们的亲人！

刘嫂子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由紫变青，由青变白。

精彩纷呈。

“至于第三。”

苏晚的目光从刘嫂子的脸上移开。

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崭新的医疗室小楼上。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光芒。

“你说得对，刘嫂子。”

“我留下来，确实是为了‘做贡献’。”

“只不过，我不是学雷锋。”

苏晚转回头，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刘嫂子。

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苏晚。”

“是一名医生。”

“我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

“无论是在京市的协和，还是在这片你口中‘鸟不拉屎’的戈壁滩。”

“我的价值不会因为地点的改变而有任何改变。”

“所以，收起你那套家长里短的小家子气。”

“用你的格局来揣测我的人生，你还不配。”

说完，苏晚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挺直了背脊，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提着她的两个热水瓶，迈着从容的步伐从呆若木鸡的人群中穿了过去。

只留下一个纤细却又无比强大的背影。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刘嫂子那张比戈壁滩的沙子还要难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