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通过细细的鼻导管缓缓地输送进小平安的身体里。

那张因为缺氧而憋得青紫的小脸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

那急促的、如同风箱般的呼吸也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危机暂时解除了。

屋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姜文惠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苏哲及时扶住。

“谢谢……谢谢……”

她看着那个还在一丝不苟地为孩子检查生命体征的王军医，语无伦次地道着谢。

王军医有些受宠若惊。

“阿姨，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霍团长和苏医生才是真正的力挽狂澜。”

他的目光望向那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夫妻。

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是啊。

一个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一个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他们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和一把最坚固的止血钳。

在最关键的时刻，共同完成了一场最惊心动魄的“手术”。

苏振邦的目光也落在那对年轻人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苏晚。

在确认孩子脱离危险后，她没有丝毫的放松，而是立刻拿起了听诊器，仔细地听着孩子的心肺音。

然后又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孩子的呼吸频率、心率、血氧饱和度。

那专注的、专业的样子。

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熬上三天三夜的模样。

她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对他来说最骄傲、最出色的作品。

只是，她选择的战场变了。

然后，他又看向了那个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霍驰。

这个男人在危机解除后又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

他没有邀功，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那眼神是后怕、是庆幸。

更是一种足以融化冰山的温柔和疼惜。

苏振邦突然发现。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这个男人。

也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选择他。

……

夜深了。

小平安在药物和氧气的作用下已经安然入睡。

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姜文惠主动提出，今晚她和苏晚带着孩子一起睡。

苏振邦和苏哲则被安排住进了团部招待所。

而霍驰，则默默地抱起那床属于他的地铺，准备去书房将就一夜。

“你，等一下。”

就在他即将走出卧室门口的时候，苏振邦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霍驰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岳父。

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紧张。

“你跟我出来一下。”

苏振邦说完，没有再看他，而是自己先迈步走出了院子。

霍驰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卧室里正在给孩子掖被角的苏晚。

最终，还是跟了出去。

院子里。

戈壁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

一颗一颗，像是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苏振邦和霍驰一前一后地站着。

两个男人都沉默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风吹过院墙时发出的“呜呜”的声响。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霍驰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岳父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的时候。

苏振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了白天的审视和威严。

而是一种属于父亲的平静和沉重。

“今天的事，谢谢你。”

霍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苏振邦会跟自己说“谢谢”。

“首长……不，爸……这是我应该做的。”

霍驰有些语无伦次。

苏振邦没有理会他的称呼。

他只是转过身，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霍驰。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是！”

霍驰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苏振邦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嘴角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女儿，苏晚。”

苏振邦的声音很慢、很沉。

“她从小心气就高，眼界也高。”

“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她要走的路，也注定了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像两把最精准的探照灯，要将霍驰的灵魂都看穿！

“霍驰，我问你。”

“她要走的路，你跟得上吗？”

这，是一个来自岳父的终极拷问！

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家世、背景、收入、前途的问题都更尖锐！

也更直击霍驰内心最深处那个最自卑、最脆弱的地方！

跟得上吗？

他，一个农村出身，高中都没毕业的大头兵。

她，一个京市顶尖学府最年轻的医学女博士。

他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片荒凉的戈壁滩。

而她的世界，是星辰，是大海。

拿什么去跟？

又怎么跟得上？

霍驰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等待他宣判的男人。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总是充满了坚毅和力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坦然的无力。

“报告首长。”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诚实。

“我，跟不上。”

听到这个回答，苏振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出所料的失望。

然而，霍驰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是，”

霍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下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坚定！

“我会用我的一切，去为她铺路，去为她清障！”

“她想飞，我就做她脚下最坚实的那块起飞坪！”

“她想往上走，我就拼了命给她往上搭梯子！”

“我跟不上她看风景的脚步。”

“但是，我会让她在想回头的时候，一转身就能看到我。”

“我会让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以放心地去飞，去飞到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远的地方！”

说完，他对着苏振邦郑重地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尊沉默而又坚不可摧的雕像！

苏振邦看着他。

看着这个坦诚、朴实，甚至有些笨拙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因为说出这番话而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矫饰。

只有一种最纯粹、最滚烫的深情。

和一种愿意为另一个人倾尽所有的担当。

苏振邦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吹乱了他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手，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拍了拍霍驰那坚实的肩膀。

“好。”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

而是带着一丝认可和释然。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