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们请注意，前方到站，江南省省会——金陵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拿好您的行李物品……”

火车上那略带沙哑的广播声，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汽笛，将苏晚从深思中唤醒。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熟悉的一望无际的黄沙。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充满了年代感的红砖楼房，和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的电线。

空气中，那股干燥得能让喉咙冒烟的沙土味，被一种湿润的、带着淡淡水汽和植物腐败味道的气息所取代。

江南。

她到了。

苏晚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既有即将踏上战场的兴奋，又有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火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各种听不懂的、带着软糯尾音的方言、小贩尖锐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苏晚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随身的布包。

她甚至有些怀念起七团那个小小的、除了风声就只剩下口号声的简易车站了。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鲜活，也太过陌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沉重的皮箱从卧铺上搬下来，跟随着人流，艰难地挤下了火车。

金陵火车站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巨大的穹顶之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大城市里特有的、混杂着精明与疲惫的神情。

苏晚按照基金会来信上写的地址，找到了出站口。

那里果然举着一个牌子。

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欢迎，西北七团，苏晚医生”。

牌子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是苏晚医生吗？”男人看到苏晚，主动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却在她那身略显陈旧的衣服和那只笨重的旧皮箱上，不易察觉地扫了一下。

“我是，你好。”苏晚点了点头。

“我是基金会的秘书，我叫王浩。周理事让我来接您。”王浩客气地说道，却丝毫没有要帮苏晚提行李的意思。

“麻烦你了。”苏晚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不麻烦，应该的。”王浩笑了笑，转身在前面带路，“车在外面等着，我们先送您去酒店安顿下来。答辩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在基金会总部举行。”

苏晚跟着王浩走出火车站。

一辆在当时极为罕见的、锃光瓦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司机看到王浩，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王浩自己先坐了进去，然后才回头对苏晚说：“苏医生，上车吧。”

苏晚将沉重的皮箱交给司机放进后备箱，然后才坐了进去。

车内铺着干净的白色蕾丝座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

这味道让苏晚的鼻子有些发痒。

她习惯了戈壁滩上那混着硝烟和汗水的、粗粝又真实的味道。

“苏医生是第一次来我们江南吧？”王浩没话找话地问道。

“嗯，第一次。”

“我们江南好啊，鱼米之乡，自古就是富庶之地。跟你们大西北，那可是完全两个世界。”王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苏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战斗，从她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窗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新奇的商品。

骑着自行车的男男女女，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和的确良衬衫，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这一切，都与那片黄沙漫天的戈壁，形成了如此鲜明而又残酷的对比。

酒店安排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金陵饭店。

当苏晚拖着皮箱，站在那铺着厚厚红地毯、挂着璀璨水晶吊灯的大堂里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浮华梦境。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裁剪合身的西式制服，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脸上的笑容礼貌而又疏离。

王浩熟练地为她办理了入住手续，将房卡递给她。

“苏医生，您先休息。晚上七点我来接您，周理事他们为您准备了一个小型的接风晚宴。”

“不用了，我晚上想再准备一下资料。”苏晚婉拒了。

她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应酬上。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苏医生，这……不太好吧？周理事他们也是一番好意。”

“心意我领了。但明天就是答辩，我希望能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苏晚的态度很坚决。

王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那好吧，我跟周理事汇报一下。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步履匆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

自己这个“不识抬举”的举动，恐怕已经给那些尚未谋面的理事们，留下了一个不怎么好的第一印象。

但她不在乎。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是来打仗的。

进入房间，里面的奢华程度再次超出了苏晚的想象。

柔软的地毯，舒适的大床，独立的卫生间里甚至还有一个雪白的浴缸。

苏晚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楼下是金陵城最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

这片璀璨的星海，与戈壁滩上那寂静而又深邃的星空，是如此的不同。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突然很想念霍驰。

想念他那笨拙的、沉默的关心。

想念他那滚烫的、能将人融化的怀抱。

想念儿子小平安那带着奶香味的、软软糯糯的身体。

苏晚摸了摸口袋里那只小小的虎头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

她走到床头，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沉重的电话。

在九十年代，私人长途电话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按照记忆，拨通了七团的总机号码。

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漫长的等待音。

过了许久，一个粗犷的、带着西北口音的男声才响了起来。

“喂！这里是猎鹰呼叫！你找谁？！”

“你好，我找……我找霍驰团长。”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团长？团长带队搞夜间拉练去了！你哪位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对方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苏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谁啊？！谁找团长？！是不是弟妹？！是不是苏代表？！”

是政委张振华！

“政委！是我！”苏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哎哟！我的好弟妹！你可算来电话了！”张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你到地方了？还顺利吧？没被人欺负吧？”

“我到了，一切都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苏晚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那就好！那就好！”张振华连声说道，“你等着！我让人去训练场把霍驰那小子给你叫回来！”

“不用了政委！别影响他训练。”苏晚连忙阻止。

她知道部队的纪律。

“什么影响不影响的！天大地大，都没有我弟妹的事大！”张振华豪气干云地说道，“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一个压抑着喘息的、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晚晚？”

仅仅两个字。

就让苏晚瞬间红了眼眶。

她能想象到，霍驰肯定是听到消息后，从训练场一路狂奔回来的。

“霍驰……”苏晚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霍驰声音一下子就绷紧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没有，没有欺负我。”苏晚连忙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晚只能听到他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驰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也是。”

“明天我就要答辩了。”苏晚轻声说道。

“嗯。”

“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霍驰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像戈壁滩上最坚硬的岩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医生。”

“你就站在那里，把你想做的告诉他们。”

“他们要是敢不同意，你就回来。”

“我就是砸锅卖铁，卖了这身军装，也给你把那个医院盖起来！”

苏晚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这个傻子。

永远都是这样。

她挂断电话，擦干眼泪，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了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生命方舟”计划书》。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浩准时地开着那辆桑塔纳，等在了酒店门口。

苏晚换上了一身自己带来的、最得体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色的长裤，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

这身装扮在七团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可当她走进那座名为“远望”的、高达三十多层的基金会总部大楼时。

她还是感觉到了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大楼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精英的气息。

王浩将她带到位于顶层的会议室门口。

那扇厚重的、由名贵木材制成的双开大门紧紧地关闭着。

“苏医生，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理事们还在开上一个会。”王浩指了指门口的休息区。

苏晚点了点头，在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的对面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金陵城的景色。

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流淌。

苏晚的心却没有丝毫欣赏风景的闲情逸致。

她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旁的玻璃墙上。

透过那层磨砂的玻璃，她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旁，似乎正在轻松地交谈着什么。

每个人都显得那么从容，那么优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会议桌旁站了起来，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了玻璃墙边。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裁剪精致的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神锐利而又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苏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朝着这边瞥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那眼神从上到下，将苏晚打量了一个遍。

最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带着一丝轻蔑的弧度。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今天最强大的对手。

那无声的、充满了优越感的审视，比任何尖锐的言语，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