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那句充满了轻蔑的“慈善论”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地扎进了苏晚的心里。

他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理想，都轻飘飘地定义为一场“自我感动”的、毫无价值的个人秀。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了李伟那双充满了戏谑和审视的眼睛。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清冷如水。

“李理事，我想请问，您认为一个‘项目’和一个‘慈善’，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

李伟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这还用问吗？项目追求的是可持续的回报和发展。而慈善不过是一次性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说得好。”苏晚点了点头，“那么，我再请问您，什么才是‘回报’？”

“钱、影响力、社会声誉，这些都是回报。”李伟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同意。”苏晚再次点头，然后，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么，我想告诉您。我的‘生命方舟’计划，恰恰能为基金会带来您所说的所有‘回报’！”

“哦？”李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愿闻其详。”

“第一，影响力。”苏晚伸出一根手指，“我的项目服务的是谁？是共和国最可爱、最值得尊敬的边防军人！我们的基金会如果能为这些英雄们建立起一道生命的防线，这件事情本身所带来的社会影响力和正面声誉，是任何商业广告都无法比拟的！这笔无形的资产，难道不是一种‘回报’吗？”

“第二，可持续性。”苏晚伸出第二根手指，“您以为我只是单纯地在‘输血’吗？不！我的目标是‘造血’！我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家医院，更是一个人才培养的基地！我会利用我的知识和资源，为边疆培养出我们自己的、带不走的医疗队伍！这些医生将像种子一样撒遍整个边防线！这，难道不是一种‘可持续’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回报’。”苏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理事，你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你们比我更清楚。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是人才！”

“而我的项目要做的，就是留住人才！稳固军心！一个健康的、有保障的边防，才能有一个安定的、可以让我们在座各位安心发展事业的大后方！”

“我们今天投入的一个亿，换来的是国家未来几十年的边疆稳定！换来的是几万名战士和他们家人的生命健康！请问！”

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回报率更高的投资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缜密，气势如虹！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刚才还一脸倨傲的李伟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甩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钱正明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王理事长的脸上更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了激赏的笑容！

好一个苏晚！

好一个伶牙俐齿、逻辑无懈可击的苏晚！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济民那个老家伙会对这个女学生如此看重了！

然而，就在苏晚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扭转局势的时候。

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刘青终于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静，那么锐利，像一把刚刚经过消毒的、冰冷的手术刀。

“苏医生，你很聪明，也很会演讲。”

刘青缓缓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成功地将一个地方性的医疗援助项目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已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说客’了。”

“但是，”刘青话锋一转，那双保养得宜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射出两道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我还是那个观点。”

“我们投资项目，归根结底，是投资‘人’。”

“你的计划再完美，你的决心再大。但如果你这个人本身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那么这个项目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次高风险的赌博！”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刘青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那份印着“生命方舟”四个大字的计划书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苏晚，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最残忍、也最致命的问题。

“苏医生，恕我直言。”

“我们基金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对你的情况做了一些简单的了解。”

“你很优秀，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你的人生似乎充满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你留在西北，不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而是因为一份突如其来的‘军婚’。”

“你生下孩子，也不是在你的人生规划之内，而更像是一场‘意外’。”

“你放弃京市的大好前程，与其说是为了理想，不如说是为了一个男人。”

刘青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锋利的刻刀，将苏晚的人生血淋淋地剖开，然后贴上一个个充满了偏见的标签！

“绑架”、“意外”、“为了男人”……

这些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苏晚的心窝！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理事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刘青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钱正明和李伟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刘青看着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苏晚，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她知道自己抓住了对方最脆弱的命门。

她缓缓地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了苏晚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是来自同性的“怜悯”。

“苏医生，别误会，我不是在指责你。”

“我只是想让你，也让我们，都看清楚一个现实。”

“女人，尤其是像你这样优秀的女人，一旦被家庭和婚姻所牵绊，就很难再拥有真正的、纯粹的事业心了。”

“你的精力会被孩子分散；你的时间会被丈夫占据；你的雄心壮志会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所以，我想问你。”

“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被家庭和婚姻‘困’在边疆的女人，能有长久的精力来主持这样一个耗资上亿、周期长达十年的庞大项目？”

“你的热情能燃烧多久？一年？两年？”

“等你那当团长的丈夫高升了，调走了，你还会留在那片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去守着你这个所谓的‘理想’吗？”

“还是说，你会像所有普通的女人一样，收拾好行囊，带着孩子，跟着你的男人，去往下一个‘家’？”

轰——！

刘青的话像一颗惊雷，在苏晚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将苏晚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都贬低成了女人的“依附品”！

她否定了苏晚作为“妻子”和“母亲”的价值！

更否定了她作为“医生”的那份纯粹、不容玷污的初心！

这一刻，苏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像火山一样，在她的胸中疯狂地翻涌、咆哮！

她想拍案而起！

她想指着这个女人的鼻子，告诉她，她错得有多离谱！

但是，她不能。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口腔里瞬间就弥漫开了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知道，刘青就是想激怒她。

只要她失控了，她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的身上。

有同情，有审视，有幸灾乐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晚的沉默在其他人看来，就像是默认。

李伟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刘青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击垮了这个年轻的、天真的、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答辩将以苏晚的惨败而告终的时候。

一直低着头的苏晚却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被泪水和愤怒浸泡过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没有看刘青。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刘理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

苏晚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有些苍白、有些凄美，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力量。

“我想请各位先看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