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甜。

甜得不合海风，甜得像有人把冷却液的尾气抹在了活人身上。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岛上最可怕的不是穷，是穷到必须卖命。

更可怕的是，卖命的方式，已经被人写成了程序。

他把脚尖在泥里轻轻一拧，拧出一个歪到难看的坑。

坑难看，难看就不像签名。

他宁肯让自己像个狼狈的逃兵，也不肯像个被精准登记的样本。

他在心里给皮岛下了第一句判词。

海能起雾，雾能藏命。

可雾里也能藏尺。

而尺一旦贴上骨头，人就只剩编号。

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编号之后，就是回收。

三人被带入中央大帐。

帐帘一掀，一股浓烈的酒气就像一掌油腻的手，先糊在脸上。

那不是豪气，是腐烂的味道。

帐内酒气冲鼻，啃光的咸鱼骨头乱堆在虎皮地毯上。

地毯上的虎眼已经磨秃了，露出发黄的底布。

可虎皮下面的地，却硬得像铁。

像有人把这里踩成了某种“稳定平台”，压到能当阵列的基座。

于少卿一脚踏上去，脚底生出一种错觉。

这不是泥地，是“测算用的台面”。

台面越稳，你每一步就越像数据。

他忽然明白毛文龙为什么能在这里活到今天。

因为他把“脏”当成盔甲，把“无序”当成城墙。

可现在，有人在他盔甲里塞了尺子。

毛文龙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里抓着一只油腻的羊腿。

那是枭雄的姿态，告诉你：这是我的地盘，我脏得理直气壮。

可于少卿一眼看出他眼下的乌青。

那是被粮饷、被各方势力逼出来的困兽黑。

困兽黑里还有一种更深的疲惫，像他也被什么东西逼着“合拍”。

毛文龙眼神像鹰一样刮过于少卿。

“山海关的吴三桂。京营的于少卿。来我这荒岛作甚。”

他冷笑一声，撕下一块肉，嚼得咔嚓作响。

毛文龙说话时，左手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一下。

敲得不重，却像在压住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怀疑”。

那一下敲完，帐角悬着的风铃也轻响一声。

风铃不该在帐里响，这里没有风。

除非有人在暗处给它“供电”。

于少卿的眼神微微一沉。

供电两个字一落地，这帐就从“贼窝”变成了“机房”。

毛文龙的眼皮微微一跳。

那跳不是怕，是老狼听见了不该出现的铃声。

他没看风铃，他看自己桌上那碗酒。

酒面没有波纹，可灯火在酒里的倒影却抖得太规矩。

规矩得像有人在酒面下装了消波器。

帐内诸将的眼神也不稳。

他们盯人时先盯刀，再盯手，最后才盯脸。

那是亡命徒的规矩，也是“接口兵”学不会的顺序。

于少卿没看毛文龙。

他把目光锁定了毛文龙身后一名端茶的亲兵。

那亲兵倒茶的动作稳得像是一尊雕塑。

连茶杯里的水纹都没有一丝波动。

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在海风里讨生活的兵，倒像一个被写死路径的程序。

茶水落入杯中，竟没有溅起一点乱点。

像杯底先铺了“消波”。

这里的一切，都在把“浪”按平。

亲兵袖口滑落的一瞬，手腕处幽蓝暗纹一闪。

九芒星。

那暗纹闪动的节拍，竟与穆尔察宁肩上蓝晶的嗡鸣瞬间合拍。

就像两只失散的钟表，在这一刻完成了对表。

于少卿怀里的木盒猛地热了一下。

那是“链路已连通”的确认。

那热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他刚压住的心口上。

热还没散，木盒又贴近了半分。

像在说：你逃到天涯，我也能点名。

于少卿的心跳差点也要跟着齐。

他立刻用舌尖顶住上颚，用痛打断节奏。

木盒喜欢你齐，你一齐，它就更好写你。

穆尔察宁的指尖也跟着僵了一下。

蓝晶在替她回应。

她眼神一瞬间发空，像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回声。

那回声不喊名字，只喊身份。

端口。

毛文龙忽然抬手。

不是拍桌，是把羊腿骨往桌下一丢。

骨头滚地，咕噜一声。

不匀，很脏。

他在用“脏”试帐里的“齐”。

这一手很毛文龙。

枭雄不信玄，只信自己手里那点不规矩。

他甚至故意把酒碗往桌沿推了一寸。

酒不该稳，稳就说明帐里有“消波”。

酒面果然只颤了一下，一下就平。

毛文龙眼底那点笑意，像被人用刀刮掉。

那亲兵的脚尖，竟在骨头滚到近前的一瞬，极轻地挪开了半寸。

半寸挪得太标准，标准得像避障算法。

毛文龙眼底那点乌青里，终于透出一线冰。

那冰不是怂，那冰是他看见：自己帐里有个“会算路的鬼”。

于少卿把那一瞬“想扶她”的冲动拆成一次侧身。

侧身不算温柔，侧身算遮风。

遮风是动作，动作才不发热。

“毛帅。”

于少卿开口很慢，慢得像把每个字都用雪包住。

“你身边的人，恐怕已经不姓毛了。”

一句话落下，帐内的热气仿佛被瞬间冻住。

毛文龙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阴鸷。

那是枭雄被触及逆鳞的杀机，也是看见自己背后站着鬼的惊。

毛文龙的喉结滚了一下。

“小子，你敢挑拨老子的亲随。”

于少卿冷笑一声，他只看那亲兵。

“你说对吗。”

“正在调用YSQ-P03链路的。”

“观察员。”

P03两个字吐出来，像一根针，扎在于少卿自己心口。

那是小蝶的编号，是他此生最不愿被拿来做筹码的血线。

他故意说出来，因为他要逼对方露接口，更因为他要逼自己把“妹妹”这个词压成编号。

冷，才不回包。

那名亲兵缓缓抬起头。

瞳孔深处幽蓝数据流疯狂闪烁。

他张口时，牙关开合的声音像铁片摩骨。

“目标识别。”

“链路偏移。”

“启动清理程序。”

清理程序。

不是杀人，是擦掉。

帐内几名将领齐齐拔刀。

刀出鞘的声不齐，因为他们是真人。

可没人敢先上，因为那亲兵身上散发出的冷意根本不是人。

他连呼出的白雾都没有，就像体内没有热，没有血，只有一条在跑的指令。

毛文龙的指尖摸向自己喉侧，像摸一根看不见的刺。

他终于意识到，他以为养的是心腹，其实是别人插在他喉咙里的针。

而针，最先扎的从来不是喉，是你对“自己人”的信。

毛文龙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轻得像刀刮瓷。

“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乱。”

“可要是有人，敢把乱按成齐。”

“老子先砍齐的那只手。”

他说完，把羊腿骨又一脚踢回桌下。

踢得不直，踢得很脏。

像在对全帐宣布——我还没被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