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

一名百户吼了一声给自己鼓劲。

吼声刚出。

吴三桂影子般贴上去。

烛龙臂一记手刀。

把人砍晕。

“再出声。”

“我先送你上路。”

“省得害死弟兄。”

五百人咬牙。

忍。

忍得眼里冒火。

火乱。

乱才像活人。

训练不是没有代价。

有人潜行时憋气过久。

当场昏厥。

有人练贴地翻滚，膝盖磨到见骨。

血把雪染成一块块暗红。

于少卿看在眼里。

不说“辛苦”。

辛苦会变成可检测的抚慰。

他只把药包丢过去。

药包丢得很随意。

随意也是“乱”。

他还逼他们学会“错位前进”。

两人一组。

一快一慢。

一轻一重。

让整队像一张被揉皱的布。

揉皱的布，最难被尺子量。

第三天夜。

他们终于学会。

把自己变成噪声。

把杀意变成无声。

他们也终于学会一件事。

不求整齐。

只求活着把刀递进去。

第三天深夜。

万籁俱寂。

于少卿独坐帐中。

一豆烛火。

照着一张粗麻纸。

纸粗得像命。

他提笔。

笔尖微颤。

不是怕。

是左臂旧伤在跳。

那跳很有节奏。

他立刻咬住牙。

把节奏咬碎。

他把灯芯拨暗一点。

暗一点。

心跳就不那么像被照着。

“宁儿，见字如面。”

“京师之围，破局在即。”

“我将率军夜袭，行险一搏。”

他写到这里停了停。

他发现自己写“宁儿”两个字时，心口竟会微微发热。

热，是回包。

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顿出一个不圆的墨点。

不圆，像误差。

误差能活。

又加一句。

像把文戏写成命令。

“若三日无归，张远持我印信，先护你南下。”

这不是情话。

是后路。

后路也是战术。

他还补了一句不写给她看的。

写给自己看的。

“若我归来。”

“先问你疼不疼。”

他写完立刻划掉。

划掉也要乱。

“此去虽非十死无生。”

“然凶险万分。”

“我不敢许你安稳。”

“只敢许你——我会尽量活着回来看你。”

他写“活着”二字。

墨重得像血。

他想把“活着”写得轻一点。

可手不听。

手听的是心。

他把笔提起。

让墨滴落一点点。

滴成歪的。

让这份情也别那么齐。

“若我能归。”

“必奏请圣上。”

“以十里红妆迎你。”

他又停。

手指在纸上压出一道浅褶。

褶不齐。

不齐像人。

“若我不能归。”

“就用我的功勋。”

“换你一生平安喜乐。”

“然后，忘了我。”

他写完。

把信折好。

贴身放入怀里。

那是他唯一允许自己“齐”的东西。

——因为那是给她的。

帐外。

五百黑影整装。

安静得像五百座无碑的坟。

子时。

行动开始。

五百人分作百组。

五人一刀。

刀刀无声。

他们像一百把手术刀切入后金大营。

巡逻缝隙里。

影子穿行。

一个哨兵打哈欠。

转身的一瞬。

被捂住口鼻。

短刃入背。

无声。

尸体被拖进草里。

草叶上沾了血。

血被夜风吹得发冷。

冷得像没有人死过。

于少卿率尖刀队直奔粮草营。

他不点火就不算开始。

他点火。

就必须烧到敌人断气。

“轰！”

第一堆粮草被火油引燃。

火光冲天。

营中炸锅。

“敌袭！”

“敌袭！”

警号刺耳。

混乱中，幽蓝纳米火器的鬼兵最先反应。

它们锁定。

不是锁人。

锁“规律”。

蓝色能量束划破夜空。

像把夜切成几段。

“结阵！”

“交替掩护！”

“按训练的来！”

于少卿声音冷得像铁。

惊鸿刀泛起白光。

幻影璧的力在他腕骨里一跳。

跳得克制。

不许爆。

爆就回包。

五百精锐没有慌。

他们用五人小组把自己拆成噪声。

一组掩护。

一组斩首。

一组拖尸。

一组放火。

一组撤退。

像一台被“乱”驱动的机器。

于少卿专砍鬼兵关节。

砍核心。

砍接口。

他还专砍“对表点”。

砍它们最爱校准的那根线。

“咔嚓。”

纳米装甲碎裂声此起彼伏。

碎裂处没有血。

只有一股淡青色的冷却雾喷出。

雾喷得太稳。

稳得像临终也在写数据。

吴三桂如疯魔。

烛龙臂黑气翻涌。

他一拳撕碎一名鬼兵。

却在下一瞬，鳞片骤然一抖。

抖得不受控。

他眼底红了一线。

反噬来了。

于少卿看都不看。

只把一把盐沙踢过去。

盐沙糊眼。

糊的是传感器。

也糊住吴三桂那一瞬的“齐”。

吴三桂咬牙低吼。

把失控压回骨里。

压得像吞刀。

他们付出近半伤亡。

才凿穿重围。

粮仓终于烧透。

火光照亮夜空。

像给京师照了一瞬喘息。

撤退时，于少卿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鬼兵没有追到死。

它们在火光里蹲下去。

像在捡东西。

捡谁的血。

捡谁的甲片。

捡谁的“样本”。

它们甚至把一片还在冒热气的甲缝夹在指间。

指间蓝光一扫。

像在给死亡录入档案。

于少卿心里一沉。

他忽然明白一件更狠的事。

他们今晚赢的是一场火。

敌人赢的，可能是一整套“杀人的新表”。

他把这口冷气咽下去。

不许自己乱喊“胜”。

胜会稳。

稳就更好算。

五百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身后是火海。

是后金的怒吼。

也是隐炎卫在暗处的安静记录。

这一夜，注定载入史册。

也注定——

把更大的棋局，推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