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脚步一顿。

他没抬刀。

他只在雪地里故意踩歪一步。

踩出一个不对称的脚印。

又故意多拖了一寸。

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痕。

像在告诉那只眼睛。

——想记我。

——先学会乱。

他又故意停了一停。

停得毫无理由。

像一个伤兵在找气。

找气这种事，最不体面。

也最不像脚本。

而他胸口的幻影璧，忽然凉了一下。

那凉不是安慰。

那凉像警告：你被看见了。

那凉更像一行冷字。

——你已进入“关注名单”。

他回到自己帐中时。

怀里木盒轻轻一热。

像在无声附和那只乌鸦。

像在说：名单已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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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乾清宫。

即便是白昼，这里也给人一种阴森的压抑感。

数十支巨烛在蟠龙金柱旁燃烧。

火光摇曳，却照不透那股子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死冷。

火光将百官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

像极了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的鬼魅。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太瘦了。

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

而是一个撑起大明江山的空壳。

他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那是长期失眠、焦虑。

以及对某种“绝对秩序”近乎病态的追求留下的印记。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捷报。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

“广渠门大捷……斩首两千……”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

是能让这摇摇欲坠的帝国喘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崇祯的脸上没有笑意。

只有深深的、病态的猜疑。

他刚听完街头巷尾送进来的密报。

那些童谣在一夜之间齐口同声。

像有人拿着板子一家家敲着教会。

那种整齐划一的“恨”。

让他手心冒汗。

更刺他的是。

童谣里连停顿都像掐过。

像有人在教京城“怎么恨”。

他看着“斩首两千”四字。

脑子里却先冒出一个念头。

他能杀两千怪物。

能不能也杀朕？

他不是蠢。

他是怕。

怕到连胜利都像一把伸向他脖子的刀。

“陛下！”

内阁首辅周延儒出列。

声音洪亮得有些空洞。

“袁督师用兵如神，于、吴二将勇冠三军，此乃大明之幸，当重赏！”

周延儒说“重赏”时。

眼皮却没抬。

他在等皇帝的脸色。

他不是在请赏。

他是在试风向。

“周阁老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王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出来。

唾沫横飞。

“袁崇焕既有如此战力，为何早不战？”

“偏偏等到鞑子兵临城下才战？”

“他不守边关，反引兵入京，这分明是向陛下示威啊！”

“两千首级？”

“哼！”

“谁知道是不是杀良冒功。”

“或者是用妖术变出来的戏法！”

“正是！”

一名监察御史跟进。

阴测测地说道。

“那个于少卿，阵前抗命，手段残忍。”

“分明是袁崇焕私自培养的死士。”

“这是私兵！”

“袁崇焕想造反吗？”

“私兵”二字一出。

崇祯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他最恐惧的梦魇。

他怕的不是刀。

他怕的是刀不在他手里。

阴影里。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起潜低着头。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高起潜的袖口里，藏着一张画有九芒星徽记的密条。

那密条正微微发热。

热得像一只小兽趴在袖中喘。

崇祯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摩挲。

那扶手上有一圈细密的刻纹。

纹路太匀。

匀得不像岁月磨出来的。

他摩挲得越久。

越觉得心里踏实。

像握着一条能量出天下忠奸的“准绳”。

他没发现。

他对这种“准”的依赖。

正是别人递给他的绳套。

而那扶手内侧。

还有一道极淡的刻痕。

刻得像齿。

像九芒星回声圈的齿距。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

声音尖利而神经质。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朕还没死呢！”

“传旨。”

“召袁崇焕……平台召对。”

“朕要亲自问问他。”

“这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袁！”

话音落下。

殿内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晃得极齐。

齐得像有人在暗处打了个手势。

高起潜的袖口又热了一瞬。

他把那热压下去。

压得无声无息。

像把一条毒蛇又按回了袖里。

殿外的风吹过长街。

街头巷尾的童谣节拍依旧齐得不像话。

街角一只乌鸦立在瓦檐上。

鸦眼红光一闪即灭。

像是在上传实验数据。

---

消息传到营地时。

天已经黑透了。

寒风如鬼哭狼嚎。

“混账！”

“昏君！”

吴三桂一拳砸碎了面前的实木桌子。

木屑纷飞。

他那条烛龙臂上的鳞片疯狂开合。

黑气隐隐缠绕。

那是暴虐力量即将失控的信号。

“督师刚救了他的命。”

“他就要卸磨杀驴？”

“这官，老子不当了！”

帐外的郑老炮听见这话。

嘴角抽了一下。

没进去。

只把火铳擦得更慢。

郑老炮低声嘟囔。

“反？”

“真反了。”

“死得更齐。”

于少卿一把按住吴三桂的肩膀。

手掌用力。

幻影璧的清辉强行压住吴三桂暴走的灵力。

“现在骂没用。”

“反了，就正中吴伟业的下怀。”

“我们必须进宫。”

他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更硬的。

“进宫不是求情。”

“是把他们的流程撕开一条口子。”

他把“撕开”两个字说得很慢。

慢得不匀。

不匀就不对表。

于少卿转身看向面色惨白的洪承畴。

“洪大人。”

“您是经略。”

“带我们进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

洪承畴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好”。

他只把披风一拽。

拽得极用力。

像把自己的退路也拽断。

三人快马急驰。

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宵禁。

直奔皇城午门。

然而午门紧闭。

挡在面前的是高起潜。

以及数百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那些锦衣卫的站位齐得让人牙酸。

像一把把摆在雪里的尺。

“洪大人，于将军。”

“深夜闯宫，可是死罪。”

高起潜捏着兰花指。

阴阳怪气地说道。

“陛下正与袁督师‘叙旧’。”

“不想被打扰。”

“几位请回吧。”

“高起潜！”

“你这阉竖，构陷忠良！”

洪承畴终究压不住火。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忠良？”

高起潜冷笑。

眼神阴毒。

“城里那些童谣唱的可都是——”

“‘袁督师，通鞑子’呢。”

于少卿上前一步。

那种来自战场的绝对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高公公。”

“流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连词儿和韵脚都压得整整齐齐。”

“你当陛下是傻子？”

高起潜袖口一抖。

那道火焰托碗的暗纹一闪即逝。

他压得太快。

快得像怕被人看见接口。

“你……你大胆！”

“你们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谁知道是不是演戏？”

“演戏？”

于少卿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厉。

他猛地抬起右手。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将两根手指狠狠插入左臂那处尚未愈合的伤口中！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围的锦衣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于少卿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冷汗瞬间滚落。

但他眼神狠得吓人。

他在自己的血肉中搅动。

不只是找箭头。

也是把“证据”从流程里抠出来。

把“你们写死的台词”撕碎。

“呃啊——！”

他低吼一声。

手指猛地一扣。

用力往外一拔。

一枚锈蚀发黑、带着倒刺的后金白甲兵特制透甲箭。

被他硬生生从骨肉里抠了出来！

箭头上甚至挂着一丝白色的筋膜。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

在寒冷空气中腾起一阵白雾。

带血的箭头被他扔在高起潜脚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广渠门外。”

“后金白甲兵射进我骨头里的！”

“我们五百人。”

“人人带伤。”

“半数战死！”

于少卿举着血淋淋的左臂。

一步步逼近高起潜。

“你敢捡起这枚箭头。”

“对着它再说一遍吗？！”

高起潜看着那枚冒热气的箭头。

双腿一软。

竟被吓失禁了。

那尿骚味在雪地里飘开。

飘得乱。

乱得像天在嘲笑他那套“规矩”。

“吱呀——”

就在这时。

两扇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崇祯皇帝站在阴影里。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目光里有震动。

也有更深的忌惮。

这把刀。

连自己的骨都敢抠。

若有一日指向朕呢？

崇祯的目光落在那支透甲箭上。

又落在于少卿滴落的血上。

血在雪里散开。

散得不匀。

不匀得像活人的心跳。

崇祯喉结滚了一下。

他本该说一句“宣”。

却迟了一息。

那迟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他喉间勒了勒。

于少卿怀里的木盒，忽然也热了一线。

热得像在替谁记下这一幕。

像在说：宫门已开。

像在说：流程到此。

下一步——请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