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

“臣不说信与不信。”

“只说三件事。”

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

指尖的血还没干。

像刚从战场上掏出来的证词。

而这一次。

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短暂的灰白。

像有人把他脑子里的一页纸揉皱、撕走。

他强迫自己把恐惧压碎。

——那灰白不是幻觉。

是“取样”。

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在他开口的一瞬。

先伸进他脑子里摸一摸：这话值不值记账。

他把指尖往掌心一掐。

血又涌一滴。

滴得不圆。

不圆就不进模板。

他甚至故意让那滴血。

在指节上停了一停。

停得不顺。

像血黏。

像手抖。

像快撑不住。

“第一。”

“忠心。”

“袁督师若要反。”

“京师之围时他只需按兵不动。”

“何必拼光三千精锐？”

“第二。”

“利害。”

“杀袁崇焕。”

“谁最开心？”

“是关外的皇太极。”

“还是这殿里写簿册的人？”

“第三。”

“国本。”

“陛下欲成中兴之主。”

“若让忠臣流血后再流泪。”

“这天下谁还敢为大明守门？”

他最后一句落下。

不是求。

是逼。

逼皇帝在“稳”与“活”之间选。

这一声反问如惊雷炸响。

震得大殿内的烛火齐齐向外偏移了三寸。

那偏移太齐。

齐得像有人在暗处同时拨了一下灯芯。

于少卿脊背更冷。

他忽然意识到。

这殿里不止有皇帝的眼。

还有一只更“准”的眼。

——那只眼。

甚至能拨烛火。

能拨烛火。

就能拨人心。

他听见自己心跳想要归“匀”。

他立刻用舌尖顶破旧伤。

让疼把节拍敲碎。

可就在他顶破的那一下。

胸口幻影璧猛地一热。

热得像有人拿火钳夹住他的肋骨。

他眼前的灰白骤然扩大。

像一张纸被整页抽走。

抽走的那一瞬。

他差点忘了自己站在哪。

差点忘了“第三”后面该怎么收口。

那一瞬。

是险。

险得他几乎要在乾清宫里露出一个“整齐的停顿”。

停顿一齐。

就会被记为“证词节点”。

他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个节点。

他干脆把声音压哑。

把“收口”收得难听。

难听。

才不像背稿。

他还故意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让牙齿轻轻磕到破唇。

磕出一点血腥。

血腥冲上来。

冲得不稳。

不稳。

才不进他们的格栅。

崇祯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猛然收紧。

指甲在金漆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呀声。

那声像规矩在磨牙。

也像皇帝在磨自己的恐惧。

而于少卿胸口那股热。

却陡然一刺。

他喉头一甜。

硬生生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瞬间。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脑海里关于“现代特种部队番号”的记忆。

模糊了。

不是忘。

是被人从纸上刮走。

幻影璧开始“吃记忆”了。

像拿他的人生去付这句“硬话”的利息。

他紧跟着又丢了一点。

丢的是一段很短的口令节拍。

短到他只记得“应该这样喊”。

却再也想不起“原句是什么”。

那一瞬的空白。

比任何刀都冷。

——冷得他想起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不是他在用幻影璧。

是幻影璧在“用他”。

用他的过去当柴。

烧出这一息的光。

他不敢让自己胜得太像胜。

他把眼神故意放空一瞬。

空得像伤兵失血后的迟钝。

迟钝。

也是乱。

乱。

才不进他们的格。

他还故意让右手抖一下。

抖得不匀。

像血冷。

像骨疼。

像一个人快撑不住的狼狈。

狼狈。

也是活路。

他甚至故意把指尖那滴血。

弹到金砖缝里。

弹得斜。

斜得像一句话。

——你们要节点。

——我给你们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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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被说动了。

但他眼底的杀机反而更浓了一分。

因为于少卿说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痛。

他怕自己离了袁崇焕就不行。

他怕这江山离了某个人就会塌。

这意味着——他这个皇帝不够。

他怕自己这个皇帝。

其实也只是“被写好的角色”。

他更怕的是。

这把刀不在他手里。

更怕这把刀。

有一天会反过来量他的脖子。

——于是他下意识去摸扶手。

摸得很慢。

摸到那圈匀得过分的刻纹时。

他的指节才微微松一瞬。

像摸到某种“准绳”。

像摸到一条能把天下勒紧的绳。

他松的不是怒。

是喘。

是那种“我还能掌控”的喘。

于少卿看见那扶手的金漆。

有一处被摩挲得格外亮。

亮得像常年被同一只手按在同一条“刻度”上。

那亮处旁边。

还有一粒极细的黑点。

像针孔愈合后的疤。

像某种接口曾经贴上去又拔走。

于少卿心底一沉。

皇帝身边的“准”。

不是皇帝自己磨出来的。

是有人给他磨的。

皇帝也在依赖“齐”。

依赖齐。

就等于把命门递出去。

“温体仁。”

“你说呢？”

崇祯突然唤道。

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水。

阴影中。

内阁首辅温体仁缓缓走出。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

每一步都踏在金砖的中轴线上。

这“稳”不属于老人。

更像属于某种被训练过的程序。

每一步落点都像刻度。

连袍角摆幅都像算过。

他袖口轻轻一晃。

布边翻起的一瞬。

竟也有一道极浅的“齿距”压痕。

那压痕不该出现在绫罗上。

却像被某种硬尺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