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的门再次开启。

一股暖香扑出来。

暖得像故意。

像要把人心烘回“顺从”。

高起潜裹着厚厚的大氅走到他面前。

“于将军。”

“陛下念你忠勇。”

“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高起潜蹲下身。

语气诱惑。

诱惑里带着一点“你别选错”的慈悲。

那慈悲最毒。

“陛下有密旨。”

“让你亲自去诏狱。”

“把袁崇焕的人头拿来。”

“只要你杀了袁崇焕。”

“证明你和他是两路人。”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又补了一句。

像把绳索往人脖子上套。

“你不杀。”

“明日死的就是你。”

高起潜说“明日”时。

尾音落得极稳。

稳得像照着范本念。

于少卿却把眼神移到他靴尖。

靴尖上沾着的雪泥。

竟也被刮得干净。

干净得像刚从一条“规定路线”走来。

于少卿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丝毫贪婪。

只有无尽的悲悯。

他看着高起潜那张涂满铅粉的脸。

像看着一个可怜的、被写死的程序。

“陛下要的不是袁督师的人头。”

“他要的是大明的骨头。”

于少卿嘴角露出一个凄凉的笑。

“骨头断了。”

“这大明就真的塌了。”

他笑完。

幻影璧又热了一下。

热得像在提醒：你又动了情绪峰值。

他立刻闭口。

把笑压碎。

把心跳打乱。

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歪痕。

歪痕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抽在“流程”脸上。

他心里再补上一句。

他们要他做的。

不是杀人。

是按流程杀人。

而他要做的。

是把流程砸断。

他还补了半句更冷的。

诏狱是刀。

西山是网。

刀要人头。

网要“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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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

高起潜气极反笑。

那张扭曲的脸在风雪中如同厉鬼。

他将明黄色的圣旨狠狠摔在于少卿的脸上。

纸轴撞在伤口上。

疼得于少卿闷哼一声。

那疼来得正好。

疼就乱。

乱就不进表。

“于少卿。”

“你这是抗旨！”

“是谋反！”

“你会死得比袁崇焕还惨！”

于少卿依旧跪着。

任由圣旨滑落进雪堆里。

那黄绸落地的一瞬。

雪被压出一个规整的边。

他心里更冷。

连雪。

都在被他们教成规矩。

圣旨外沿的绸纹。

竟也齐得过分。

纤维走向像被压平过。

而那绸面上。

还隐隐有一层不该有的“亮”。

像上过一层极薄的油。

油能防水。

也能防血。

更能防“脏”。

于少卿眼神一沉。

这不是“绸”。

这是“模板”。

他的脊背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臣身上的战袍是陛下所赐。”

“手中的刀是朝廷所发。”

“但这颗心。”

“这身骨头。”

“是父母给的。”

“是道理教的。”

于少卿的声音不高。

却穿透了漫天风雪。

震动着宫墙上的积雪。

“臣若杀恩师求荣。”

“他日便能杀君王求生。”

“陛下真的敢用这样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火。

不是烧宫门。

是烧人心里那点遮羞布。

高起潜脸色一变。

他本能想退。

却又不敢退得太乱。

那一瞬。

他退半步又收回。

收回得过于熟练。

熟练得像排练。

于少卿盯着他脚下雪印。

前脚退半步。

后脚收回。

印子几乎重合。

重合得像踩在同一个点位上。

他心里发沉。

连退路都被画了点。

围上来的锦衣卫。

也在那一句话后齐齐顿了顿。

顿的不是怕。

顿的是“等指令”。

他们的眼神不是看人。

像看标尺。

像看刻度。

“陛下若要杀臣。”

“臣引颈就戮便是。”

“但这丧尽天良之事。”

“臣——断然不敢！”

最后三个字。

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胸腔里的幻影璧在这一瞬彻底暴走。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从他胸口炸开。

那光不是铺天盖地。

只是一息。

短得像刀光。

却亮得像天罚。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白光瞬间穿透了他的官服。

将方圆十丈的黑暗瞬间驱散。

圣洁得如同神迹降世。

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被威压震慑。

惊恐后退。

——退的时候。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拔刀。

是抬手去捂后颈。

动作太一致。

一致得像被针扎的不是皮。

是某个接口的“暴露”。

有人后颈的衣领被光照得透亮。

隐约露出一点针孔似的旧痕。

那针孔像接口。

像曾被插入过的“标记”。

还有一人腰间的刀鞘内侧。

也闪出一线极淡的齿距刻痕。

像被同一把尺刻过。

更有人袖口里掉出一粒细灰。

灰落在雪上。

不融。

像金属粉。

还有一个更细的小东西。

从某名锦衣卫护腕里滑出来。

是一截发黑的细针。

细针尾端有一道极淡的九芒星刻点。

那东西掉在雪上。

却不被雪吞。

像“异物”拒绝融入。

有一名锦衣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抽气刚起。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顶得极准。

准得像“纠错”。

那一顶。

比抽气更吓人。

因为那不是同袍提醒。

那像系统校正。

高起潜的笑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把袖口往里一收。

收得太快。

快得像在遮一条线。

他甚至往香炉那边斜了一眼。

像在确认：灯、香、风、雪——还在不在该在的位置。

可于少卿自己。

却在光起的一瞬。

眼前猛地白了一下。

不是被光照。

是经脉被灼穿的白。

他听见体内像有细线被烧断的声音。

那断声极轻。

却比刀更残忍。

因为它断的不是筋。

是记忆。

于少卿鼻腔猛地涌出一股热流。

鲜血滴在雪地上。

烫出一个个深坑。

坑不圆。

不圆才像活。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关于“现代狙击枪结构图”的记忆彻底消失了。

不止如此。

他甚至想起阿凯笑着喊他那一声。

那笑声忽然缺了一截。

像有人把胶片剪掉。

他连“某个名字被喊住的声音”都开始模糊。

那不是情话。

那是他曾经活过的证据。

他不在乎了。

此时此刻。

他只想守住身为一个“人”的最后那点毛边。

他宁可忘掉过去。

也不做一条没有骨头的狗。

他把沾血的指尖握紧。

让血在掌心里乱流。

乱到没有形。

乱到没人能学。

他在心里只剩一句更硬的誓。

不说出口。

只让它碎在骨里。

——我不跪天命。

白光散去的一瞬。

雪夜里短暂的黑。

像有人试图把这一幕“剪掉”。

于少卿却故意咳了一声。

咳得破。

破得难听。

像把剪刀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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