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京城上空笼着一层铅块色的阴霾。

压得城墙都矮了三分。

那阴霾不是天色。

更像一张盖不下去、也翻不过去的阴间簿页。

广渠门的城根下。

墙砖冻成了青灰色。

每块砖的缝隙都像在量着活人的命。

于少卿站在地图前。

他的一双眼没看布防。

他只盯着那些在阴影里若有若无闪烁的灯桩。

灯桩一亮一灭。

频率死板。

像有个老吏在夜里翻账。

他在心里给这些东西另起了一个古名。

点卯灯。

灯一亮。

这城里的人就要被点一次卯。

他想把吴三桂从洪府那个池子里捞回来。

不是为了什么矫情的兄弟情。

而是因为那条烛龙臂里。

还剩着一缕能撕开规矩的锐金气。

那气若被洗净了。

吴伟业的账本上。

就少了一个能爆开的盲点。

于少卿动用了暗部最原始、也最脏的一张野网。

他不发公文。

不走驿路。

他让一个挑大粪的汉子。

把一卷糙得割手的纸。

夹在粪担的最底层。

那纸上沾了秽物。

臭气熏天。

又让一个在洪府侧门卖糖葫芦的野孩子。

在雪地里故意摔上一跤。

孩子一摔。

糖渍洒了满地。

黏糊糊地贴在守门锦衣卫的靴底上。

靴底一黏。

那锦衣卫原本量好的七十五厘米步幅。

就乱了半分。

乱了这半分。

就像在精密的网格上剪出了一个小孔。

于少卿就靠这小孔。

把信递进了那座恒温的宅子。

信纸是用芦苇杆压的。

不仅粗。

而且边缘带着一排不齐的毛茬。

封口处没有红蜡。

而是用牙齿咬出来的一个缺。

咬痕带血。

带涎。

带这种最让程序头疼的人味。

他还在纸角抹了一点锅底灰。

混了马粪。

这味儿脏到让算法都不屑去采样。

却能让吴三桂那颗快被洗成白纸的心。

抽动一下。

信上只有两行。

字迹扭曲得像一条拼死挣扎的蜈蚣。

“广渠门外血未冷。”

“烛龙臂上炎纹现。”

这不是叙旧。

这是于少卿用幻影璧的微振。

把一段错拍强行刻进了纸张纤维。

只要吴三桂的手摸上去。

那错拍的震动。

就会像一根针。

挑破他被校谱后的麻木。

于少卿在雪地里独自拔刀。

他不走那种练了千百遍的套路。

他每一刀都劈在身体重心最不稳、最不合规的角度。

刀法不漂亮。

但刀法很脏。

脏到连刀影都是毛糙的。

像一段被拉坏的磁带。

他故意让刀锋磕在冻石上。

“锵”的一声。

崩出一个细小的缺。

缺口不圆。

不圆就是反抗。

他甚至故意用左手猛地抓向自己的刀刃。

让热血顺着锋口流。

血腥气一冲上来。

鼻腔深处就发出一阵刺痒。

幻影璧在识海里疯狂鸣叫。

识海里的系统提示又来了。

像那个催命的木鱼。

【警告：检测到非法变量侵入。】

【正在启动“校谱”程序，尝试强行修正肌肉记忆……】

于少卿咧开嘴。

笑得满脸是血。

笑得极其丑陋。

“修正……你娘。”

他一口浓血喷在刀背上。

血在寒风里化作一团白汽。

散得很乱。

这一乱。

散进了满城的扫描线里。

像给对方的算盘里扔了一把沙。

而远处洪府的方向。

那一盏始终稳如老狗的点卯灯。

竟然在这一刻。

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暗得不齐。

亮得也不齐。

像有人在后台。

第一次按错了键。

于少卿眼神一冷。

刀尖斜指地面。

“好。”

“既然你怕脏。”

“那我就把这天下。”

“都抹成泥。”

洪府静室的石门轰然拉开。

一股带着冷却液甜味的恒温气扑面而来。

那温度太稳。

稳得像棺材里预设好的舒适。

又像收容格里铺好的软垫。

于少卿进门时故意踉跄了一下。

身形歪斜。

像被门槛绊住。

门槛一绊。

就不合他们的礼。

更不进他们的档。

他还故意用靴底的碎砂磨了一下门槛边。

磨出一道刺耳的“吱——”。

吱声极毛。

毛得不齐。

像给这间恒温的屋子捅了一刀。

他能进来。

不是洪承畴心软。

而是那封脏信在洪府里先炸开了裂缝。

吴伟业想看。

想看这枚异数怎么闹。

想看那口广渠门的乱火怎么烧。

所以。

这扇门开得比刀还快。

门内。

一炉沉香的烟直直往上。

盘得太正。

正得不像烟。

像一条被无形规尺校准过的垂直线。

于少卿看见那条直烟。

心口就本能地想顺着它吸一口气。

他立刻咬破舌尖。

让腥甜的血把这股顺劲儿死死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