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

银白色的蟒袍衬得他像个被供起来的神祇。

他的右臂覆盖着一层流线型的哑光合金。

外壳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甲。

像皮。

像一层新缝上去的人造皮。

那外壳还在呼吸灯的节奏下散着柔光。

一亮一灭。

与这座府邸的脉搏对表。

那柔光边缘。

还晕着一圈极淡的金粉。

金粉如导。

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按进归属的印章里。

吴三桂起身倒茶。

手稳得没有半分波动。

连水声落入杯底的节拍都一致。

一致得像一段早就写好的简谱。

杯沿碰桌。

“叮”的一声。

等距。

等回执。

“少卿。”

他抬眼。

眼神空得像被砂纸刚擦过。

“你那封信。”

“我看了。”

“广渠门的血冷了。”

“人心也是。”

“吴大人说。”

“我如今是方舟的副手。”

“专司清理异端。”

他没有说异数。

他说的是异端。

字更古。

更像官话。

也更像一段宣判死刑的判词。

于少卿看着他。

心底最后一点温存。

结成了碎裂的冰。

这不是吴三桂。

这是被维护后的一台样机。

他不肯在心里把那个词说齐。

编号。

一旦说齐。

就等于承认他现在的身份。

他盯着吴三桂的唇形。

发现连他喝茶的语调都在跟某种频率对表。

于少卿胸口一闷。

那股反噬的钝痛又卷土重来。

幻影璧在识海里疯狂弹窗。

【别硬撬，硬撬要付命】。

他把这钝痛拆散。

拆成一声难听的哑笑。

“吴三桂。”

“你连喝茶都像在打卡点卯。”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真把自己当成吴伟业的一条狗了？”

吴三桂放下茶盏。

动作重若千钧。

像落印一样死板。

“道不同。”

“不相为谋。”

“少卿。”

“你这等异端。”

“该销。”

他没说销毁。

只留半口白气。

留白。

比刀更冷。

静室角落的铜兽香炉。

突然“噗”地喷出一口火星。

火星喷得极不齐整。

像维护台在此刻卡了一口痰。

更细的变化跟着来了。

那条直得像尺的香烟。

在火星之后。

轻轻歪了一下。

只歪一丝。

却像某种“程序误差”第一次被肉眼看见。

于少卿眼底光芒一闪。

96章在雪地里抹下的那口脏。

真的咬到这儿了。

“砰！”

于少卿一掌震碎了面前的茶碗。

碎瓷飞起。

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血滴进脚下的尘土里。

尘土吃血。

吃得不匀。

不匀。

就是噪。

他捡起那块最尖锐的残瓷。

残片在灯光下反着不规整的野光。

他当着吴三桂那双空洞的“电子眼”。

将残瓷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掌心。

掌心疼得钻心。

疼得他眼前一片虚白。

可这白里。

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醒。

也不许它齐。

他沿着赵毅临死前留下的那三点坐标。

在血肉模糊里。

硬生生刻出一个九芒星。

他故意在星角的最后一撇上。

多划了一道歪杠。

杠是错。

错就是非法指令。

错就是死账。

他刻得很深。

直到露出森森白骨。

骨白得冷。

冷得像在对抗这府里那股恶心的甜稳。

“从今天起。”

“我不救大明。”

“我不救苍生。”

他说话声断断续续。

像刀子砍在冰面上。

“我只杀……”

“写账本的人。”

他把那只带血的残掌。

猛地按在整齐得让人作呕的紫檀桌案上。

血手印瞬间摊开。

摊得粗。

摊得脏。

像一封不讲理的告状信。

“我是你们章程里。”

“永远也抹不掉的一笔——”

“死账。”

静室里忽然响起了极细的嗡鸣。

像远处的能量塔被强行牵动。

空气里那口恒温的甜气。

第一次抖了一下。

抖得很轻。

却像在害怕。

桌角那盏本该稳得要命的烛火。

也跟着跳了一跳。

跳得没规律。

像有人在后台按了重启。

却没按准。

吴三桂右臂上的呼吸灯。

跟着错亮了一瞬。

错亮那一下。

像维护台把他写错了一个字。

更可怕的是。

吴三桂的瞳孔。

也在那一瞬。

从“蓝膜覆眼”。

短短回了一次“人眼的浊”。

只一息。

像雪底下的火星。

被风吹出来。

又被风压回去。

于少卿鼻腔又是一热。

血涌得更猛了。

但他没倒。

他用那股疼把自己钉在原地。

钉成一段系统永远拟合不了的乱码。

【检测到核心章程冲突。】

【警告：非法指令干扰。】

【重启……失败。】

那行幽蓝的字在虚空中剧烈颤抖。

像废纸被火舌舔过。

于少卿仰头看天。

此时天空的云被风硬生生推开一线。

七星的排列。

仿佛真的偏了半寸。

偏得不大。

但偏得像命在反抗。

像有人在天上把那把尺子掰弯了。

于少卿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反噬正在收走他的神智。

他把黑也当成噪点。

不让自己倒得太齐整。

复仇。

不是开端。

是落笔。

从这一笔死账开始。

他要让所有写账的人。

都开始畏惧这人间的不平。

吴三桂缓缓起身。

起身的幅度像被卡尺量过。

他抬手。

似乎要按照预设程序按下那个清理确认。

可就在那一瞬。

他的指尖在半空里僵住了。

僵得极短。

短到像系统的一次延迟。

可在那一秒的间隙里。

吴三桂那双如死灰般的眼睛。

竟闪过一丝极短、极亮的人味。

像雪原深处。

炸开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火星虽然瞬间就被蓝光压灭。

但那一瞬的挣扎。

却让于少卿胸口疼得更真切。

于少卿在血泊里笑了。

笑得满脸狰狞。

三桂。

你还在。

既然你还在。

我就先把这本名为天命的账本。

彻底撕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