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推开。

一名浑身紧绷。

面带惊惧的探子跪倒在地。

他跪得不稳。

膝盖在石砖上滑了一下。

那一下滑得乱。

于少卿反倒松了半寸。

乱。

说明这人一路上没被校谱成功。

探子袖口还有一缕灶烟味。

灶烟混着雪水。

雪水混着人汗。

这种杂味。

最不归档。

他呈递上来的并非简单的文书。

而是一张边缘泛着冷却液干涸后淡甜气味的宣纸。

那股淡甜一冒出来。

于少卿胃里就翻。

甜得太净。

净得不像人手摸过的纸。

那不是纸。

是另一份发给全城的——已验收回执。

宣纸的角上。

还有一道蜡封压线。

压得过直。

直得像模具。

邸报上的字迹锋利得如同刀刻。

“通敌”。

“擅杀”。

“遣散援兵”。

六大罪状。

笔锋平整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波动。

像是直接由后台写入的审判。

于少卿甚至能从那“平整”里闻到一种熟悉的冷。

像洪府静室那口恒温。

由于这些罪名。

皇上已下密旨。

三日后。

西市凌迟。

“密旨”二字落地。

像一枚印。

啪地盖在人的骨头上。

探子说到“密旨”时。

喉头抖了一下。

那抖像被什么东西在远处牵了一下线。

于少卿的眼神更冷。

他们连恐惧都想写成等距。

他又听见一个更脏的补句。

不是探子说的。

是空气里那股“齐”。

在替朝廷补完。

刑部会同。

锦衣卫监行。

东厂旁听。

每一个名目。

都像一只手。

等着按下确认。

于少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的炭笔因过度用力而“咔嚓”一声折断。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极其难看的歪斜长线。

破坏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整齐感。

他盯着那道歪线。

像盯着自己唯一的活路。

歪。

才是活。

他甚至把那断掉的炭头捏碎。

碎成粉。

粉落在罪名上。

落得乱。

像给这份判决书撒了一把脏。

“三日后……西市行刑……”

探子的声音在发颤。

他发颤不是装。

他指甲缝里还夹着雪泥。

雪泥很脏。

说明他躲过了不少追索。

“凌迟三千六百刀。”

“一刀……一刀都不能少。”

凌迟。

在于少卿听来。

那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拆解工程。

吴伟业要在袁崇焕身上。

一刀刀剥离属于人类的痛苦。

转化为最纯净的采样数据。

他要采走大明最后一根脊梁坍塌时的波形图。

他要的不是袁崇焕死。

他要的是——袁崇焕怎么疼。

疼到哪一刀心跳变匀。

匀到哪一刀就能盖章。

于少卿忽然想起“监斩”两个字的真正意思。

不是看你死。

是看你怎么死得合规。

是盯着你每一次抽搐。

给后台补齐曲线。

他忽然又明白了一层更黑的。

吴伟业亲自来监斩。

不是因为袁崇焕值钱。

是因为于少卿会来。

吴伟业要的。

是于少卿在刑场那一瞬。

情绪炸裂的波峰。

是于少卿为了“师恩”逆命的那一下。

那一下才是最可复现的样本。

袁督师只是祭坛上的灯芯。

点火的人。

是于少卿。

他又想起袁督师那只手。

在辽东军帐里。

拍过他肩。

拍得很实。

那重量是真的。

那温度是真的。

不是数据。

不是回执。

是人。

那温度里还有一点粗糙的老茧。

老茧摩一下。

像在告诉他。

别学文官那套圆滑。

你得硬。

硬得不合他们的谱。

“滚。”

于少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说“退下”。

太文。

太齐。

探子如遭重击。

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密室。

他退的时候带起一串乱脚印。

脚印深浅不一。

还蹭掉了一块墙灰。

墙灰落下来。

落得斜。

于少卿看着那串脚印。

心里再一次确认。

想活。

就得脏。

“战术模式……强行挂载。”

于少卿低声嘶吼。

眼角因精神过载而渗出血泪。

血泪流到唇边。

他不擦。

他让它挂着。

挂得难看。

难看才不像“冷静完成”。

他抓起桌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官府防御图。

疯狂揉成碎屑。

纸屑飞散。

散得不匀。

像一场不肯被归档的雪。

他重新在白纸上落笔。

他画的不再是路。

而是阴沟。

死胡同。

粪便池。

他在图上专门标出三处臭源。

一处是鱼市的烂水沟。

一处是屠户的血槽。

一处是粪夫的夜担道。

他还多标了一处。

城南药铺后巷的泔水桶。

泔水味一冒。

谁都别想保持体面。

只要够脏。

够乱。

灯桩就量不出直线。

他又写下三条更硬的规矩。

第一条。

不走同一条街两次。

第二条。

不许同一时间三人同呼吸。

第三条。

每隔百步。

必留一处“假回执”。

他又在第二条后面补了半句。

同频就是死。

同频就会被灯桩一口咬住。

他还在纸边补了一个名字。

夜枭。

专司假回执。

再补一个名字。

狸猫。

专司臭源引路。

再补一个名字。

张远。

专司断回传后带人散。

写完他就把这三行字抹脏。

脏得像无意。

无意才安全。

假回执是什么。

是一盏被风吹歪的灯。

是一阵故意吵架的骂声。

是一泡尿把雪烫出不规则的洞。

还可以是一块突然断掉的车轴。

一匹忽然惊厥的驴。

一声故意喊错的更梆子。

让他们追。

追到算到发疯。

这时。

石门再次被撞开。

李猛满身血污地跌撞进来。

脸色苍白如死。

他不是单纯的赶来。

他的右肩有一道箭擦伤。

伤口边缘发黑。

是被追过。

是被试过对表。

“少主。”

“皇上任命了监斩官的人选。”

于少卿猛地抬头。

指尖被发烫的幻影璧能量烧成了青紫色。

那青紫不是强。

是反噬在提醒他。

再硬撬。

就要付命。

他听见胸口银心又滴了一下。

滴声比刚才更稳。

稳得像在催他签收现实。

他立刻把肩膀往墙上狠狠撞了一下。

撞得歪。

疼得乱。

让那滴声跟不上他的痛。

“是谁。”

李猛用尽全身力气。

吐出了那个让他灵魂崩溃的名字。

“是新任翰林院编修。”

“奉旨监斩。”

“吴……吴伟业。”

他念到“吴”字时停了一息。

那一息像喉咙里卡了一块冰。

于少卿听见那一息。

心里反倒更冷。

因为这说明——连名字都带回执。

而且这名字。

不是单纯的人名。

是点名官。

是采样员。

他忽然意识到。

三日后西市。

不只是刑场。

还是实验场。

而他。

是吴伟业亲手要钉死的那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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