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于少卿仰起头。

发出了凄厉而空洞的大笑。

笑声在狭窄的密室里激起阵阵回响。

他笑得很难听。

难听得像铁盆里摔石子。

他故意让笑声断两次。

断得不等距。

不让它变成情绪曲线。

他甚至把第三声笑憋回去。

憋成一口嗓子眼的血。

血一堵。

那份齐整的悲伤就出不来。

他知道。

他们最爱收的。

就是“悲伤完成”。

他偏不完成。

这种背叛。

比凌迟三千六百刀还要痛入骨髓。

那是他的师父。

是教他读《大学》。

在他握刀磨破手掌时递上一杯温茶的人。

那杯茶的温。

他曾以为是真的。

他曾记得杯沿有一道细小缺口。

缺口硌嘴。

硌得他那时还会笑。

师父说。

缺口好。

缺口才记得住你疼。

如今想来。

那缺口也许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记住。

记住的不是疼。

是被驯服的路径。

原来。

那所有的慈悲与关怀。

都只是为了将他这台样机。

调试到最佳状态。

他甚至能想起师父当年递茶的手。

稳。

稳得像礼。

稳得像章程。

他当年把那稳当成依靠。

现在才知道。

那稳是锁。

吴伟业要亲手监斩袁崇焕。

这不仅是杀人。

更是一场回执确认。

他在等。

等他的亲生徒弟于少卿去劫法场。

只要于少卿出手。

那种由于情义爆发出的能量波峰。

就是最完美的实验素材。

他甚至不需要于少卿成功。

他只需要于少卿出现。

出现。

就能被写入。

就能被锁定。

于少卿忽然明白。

吴伟业不怕他赢。

吴伟业就怕他不动。

你不动。

样本就采不到。

你一动。

就成了可复现。

而可复现。

就是可复制。

就是可量产。

就是下一批“WY系列”的样机图纸。

“吴伟业。”

“你拿我当儿子养。”

“却拿我当燃料烧。”

于少卿的声音变了。

不再有少年的热血。

只有一种极地冰川般的死寂。

死寂也危险。

死寂太像确认完成。

他立刻咳了一声。

咳得粗。

像把这份死寂咳碎。

他还故意把咳声咬断。

断得像喉头卡着砂。

卡砂的人最难被采样。

他的手指划过幻影璧。

视界中浮现出吴伟业那张温润的面孔。

此刻却只剩下数据的冰冷。

那张脸越温润。

就越像一把擦得发亮的刀。

亮得干净。

干净得要命。

他缓缓起身。

捡起地上的断瓷片。

断瓷片不圆。

棱角很野。

野得像能划破规矩。

他把瓷片在指腹上摩一下。

摩出一点细小的刺痛。

刺痛提醒他。

别顺。

别圆。

在那只曾经被吴伟业握过的左手掌心。

他狠狠一划。

“噗嗤。”

鲜血瞬间灌满了掌纹。

但他没有擦拭。

而是用幻影璧的力场。

将血肉翻卷。

他不是在自残。

他是在给自己写一张拒签。

他在掌心里。

硬生生刻出了一个九芒星的标记。

那是隐炎卫的标记。

但他在九芒星的最后一角。

多划了一道歪杠。

歪杠。

就是对抗完美的刺。

是他留给这个系统的一道死账。

他又在歪杠旁边补了一点。

一点不是点。

是一颗故意抖开的血星。

让它永远不成图。

让它永远无法被复刻成模板。

他还把掌心的血抹到纸上。

抹到“奉旨”两个字旁边。

抹得像污。

污才不是印。

“师恩已死。”

“从今往后。”

“世上再无师徒。”

他吐出一口血沫。

精准地落在邸报的落款处。

他故意让血沫溅开。

溅得乱。

乱到把官样都弄脏。

他还用袖口抹了一下。

抹得更脏。

像在那落款上盖了一枚不同意。

他又把那张邸报折了一下。

折得歪。

歪折不是为了收。

是为了让那份“齐整的罪名”。

永远有一道皱。

“只有一柄。”

“要捅穿你胸膛的乱码之刃。”

李猛跪在地上。

他听到了将军体内骨头重新重组的“咔吧”声。

那是一种非人的煞气。

那“咔吧”里还有一丝更细的嗡。

像银心在胸口重新对表。

于少卿抬手按住胸口。

按得偏。

不让它对上。

他按下去的力道很怪。

像在按住一只想出笼的虫。

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条命。

从洪府出来那刻起。

就不是“活着”。

是“被追索”。

那就更要乱。

更要脏。

更要让他们算到失真。

他还明白另一层。

这世上真正的父爱。

不会把你做成样机。

不会把你推进刀口。

不会把你最在意的人。

摆上祭台。

吴伟业那套“为你好”。

不是父爱。

是格式化。

于少卿的意志。

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他不再对抗宿命。

他要吞噬宿命。

他把吞噬也换了个说法。

反写。

你写我。

我就反写你。

把你那本账。

反写成你的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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