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西山破庙。

门缝里涌出的血腥味粘稠得能挂住呼吸。

于少卿撞开门。

木门吱裂。

像旧骨被撬开。

庙内最后几个逃回来的暗哨跪在地上。

香灰混着血。

像一层脏雪。

草药味压不住人命流尽的腥。

墙角的灯油快尽了。

火苗抖得厉害。

抖得像人的眼皮。

像谁也不敢把“真相”看太清。

“少主……”

探子连滚带爬冲进来。

嗓音哭得彻底哑。

“出事了……”

“西市那边……”

“李先生……”

他没敢把“死”字说全。

于少卿喉头一阵发甜。

那甜像旧药。

像对表。

像有人隔着千里把他的喉管拽齐。

他死死扣住门框。

指节发白。

他不敢听。

可他必须听。

他甚至用脚尖轻轻错开半寸。

让自己站得歪一点。

歪。

才不被仪式化。

“吴伟业当众宣读叛国铁证。”

“煽动因饥饿而疯癫的饥民……”

“他们……”

“他们分食了李先生的肉……”

“拆了他的骨架……”

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庙墙。

钉进他耳膜。

他眼前一黑。

不是昏。

是某种“同步率”在嗅血。

那黑里。

他仿佛又闻到纸屑味。

闻到赵毅胸口那种被烙穿的空。

他甚至下意识想去抹脸。

像要把某种“齐”抹掉。

可他手抬到一半。

立刻改成了抓泥。

抓一把香灰。

把自己手指弄得更脏。

脏一点。

就不那么像“可采集样本”。

探子还说。

那些饥民一开始不敢。

可有人在人群里递了热粥。

粥里有一种极淡的甜。

甜得像旧药。

甜得像“同频”。

喝了粥的人。

眼神就齐了。

齐得像被拧过。

他们不是疯。

他们是被“调参”。

那甜味像一根线。

从粥碗。

一路牵到人的瞳孔。

牵到人的心跳。

牵到人的手。

月隐松最擅长的死法。

不是杀人。

是把“人心”改成刀。

用百姓的手。

完成血祭。

不是血祭的残忍。

而是血祭的“可复制”。

于少卿听到这里。

忽然想起赵毅胸口那股纸屑味。

想起吴伟业说“冗余垃圾”。

他明白了。

对方连“吃人”都要做成模板。

做成可复刻的算法。

李世昌至死未发一声。

只因他口中含着于少卿给他的那粒盐。

盐不是体面。

盐是提醒。

在这世界里。

活着比体面更脏。

脏才不进他们的册。

“吴——伟——业！”

于少卿猛地喷出一口鲜红。

血溅在满地香灰上。

香灰被血一浸。

像一张旧账本被重新盖章。

那血落下去时。

竟在灰里拉出一道歪痕。

歪得像他此刻的命。

不肯成行。

他单膝跪下。

膝盖陷进那滩脏红。

指尖在地砖上重重一划。

指甲崩裂。

他却用血写一个巨大的字。

“死。”

写到最后一笔时。

他手腕抖了一下。

抖得不齐。

不齐很好。

齐了就像仪式。

而仪式。

最容易被他们“登记”。

他写完。

掌心按上去。

血温烫得像烙铁。

烙铁一烫。

他的脑子却更清醒。

因为他知道。

誓言不是喊出来的。

誓言是要付利息的。

“赵毅在雪里倒。”

“李猛在巷里扛。”

“督师在牢里喘。”

“兄弟在西市被食。”

他一字一顿。

像咬碎骨头。

每个字都带着血。

也带着他不肯被写成模板的毛边。

他还在每一句后面。

都停半息。

停得不等距。

让悲痛无法被画成曲线。

“这一本烂账。”

“我今天。”

“正式签收。”

他说“签收”时。

喉间那股甜又涌上来。

像旧锁链在召唤。

像有人隔着时空。

拿同一根线勒他的喉。

他硬生生把甜咽歪。

咽得像呛。

呛一下。

就把“同步率”顶出毛边。

他还用舌尖在破裂的齿缝里轻轻一顶。

顶得疼。

疼就不齐。

他抬起头。

眼神里再无半分神性。

只有野兽般的复仇火。

还有一点更冷的东西。

那是把痛磨成刀的清醒。

他把掌心按在血字上。

血温还在。

烫得像誓言在反噬。

他却不躲。

因为他知道。

他若不背这反噬。

就会有人替他背。

替他背的那个人。

可能正被钉在宁武关地底。

他甚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柳嫣。

别怕。

我不哭。

我用刀说话。

“我要让这本账。”

“见血结案。”

破庙外寒风卷入。

吹得烛火猛晃。

也吹得他胸口那团火。

更稳。

更狠。

更不肯灭。

而在他背后。

那块从死士身上撕下的黑薄片。

红点忽然又闪了一下。

像在说。

你已经签收。

那就轮到我给你派新账了。

红点闪烁时。

薄片边缘的静电轻轻噼啪。

像有人在暗处。

翻开下一页账本。

等他落笔。

等他流血。

等他再一次。

用不齐的命去写“活”。

而于少卿在那噼啪声里。

忽然把薄片攥紧。

攥到指节发白。

白得像骨。

他不让它再上传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

他甚至把薄片塞进香灰最湿的角落。

用泥。

用脏。

用一切“不体面”。

把那颗红点闷住。

闷住一息。

就多一息活路。

他把那角落再踩了一脚。

踩得香灰炸开。

炸得乱。

乱到像谁也找不回那颗红点的呼吸。

他在心里只剩一句。

宁武关。

等着。

他又在那一句后面。

补了一句更冷的。

吴伟业。

你写得再齐。

也别想把我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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