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吴三桂猛地拔刀半寸。

刀光在油灯里闪了一下。

像猛兽终于露齿。

他那条烛龙臂的鳞片在袖下轻轻翻。

翻到一半又被他硬按回去。

那一下“按回去”，像他在给自己下禁令。

更像他在对某个看不见的“线头”说：滚。

可那“按回去”并不轻松。

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像是鳞片底下有东西在反咬他。

他强撑着不让痛叫出声。

因为叫出来。

也会齐。

也会被人记。

他不是只在跟大玉儿较劲。

他是在跟自己那条会“应答”的手臂较劲。

一旦他输。

他就不是吴三桂。

他就是一段被收走的铁。

“进了宫，她就成了你们的囚徒！”

大玉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她只是死死盯着于少卿的眼睛。

她盯的不是人。

是人的底线。

“宁儿的命，只剩一个时辰。”

她把“一时辰”说得像敲钟。

一声一声敲在骨头里。

“是守着你那点可怜的体面。”

“还是让她博一线生机。”

“你自己选。”

于少卿的手在颤。

他不让颤抖成节奏。

他用指甲掐掌心旧伤。

疼把颤打散。

他看着穆尔察宁几乎消失的脉动。

那脉动像雪地里最后一颗火星。

一吹就灭。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那点冰，开始往腕骨里爬。

爬得很慢。

慢得像死神在磨刀。

他知道大玉儿不可信。

可他更知道。

宁儿真的等不起。

可于少卿也不接受施舍。

施舍是恩。

恩就会变成枷锁。

枷锁比刀更会勒人。

他猛地抬头。

眼中没有了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清醒。

“救她。”

“我可以答应。”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这句话说得像军令。

却又在尾音故意断一下。

断得不够漂亮。

不漂亮就不容易被抄。

大玉儿不屑地挑眉。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于少卿没有退。

他退一步。

就会被她写成“求”。

求就会被她拿捏一辈子。

他甚至在心里把“求”这个字捏碎。

捏碎成两字。

——拒签。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

那残片边缘焦黑。

像被什么高热切过。

那焦黑不是火烧。

是“加工”。

是“回收线”留下的咬痕。

他重重拍在桌上。

“啪！”

桌面震了一下。

油灯火苗也跟着抖。

残片中心闪着幽蓝微光。

那光不属于这个时代。

像一只眼在黑夜里睁开。

那只眼一睁。

连吴三桂都下意识屏住了一息。

他很快把那息掐断。

因为他也怕“齐”。

大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是被光吓到。

她是被“异物”刺到。

她见过太多阴谋。

但她很少见到连“时代”都能被撕裂的阴谋。

她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

像她也在压住某种不安。

她身后的婢女也在那一瞬轻轻换了站位。

站到了门与窗之间。

站得像一把无声的闩。

于少卿看得更明白。

这不是谈判桌。

这是牢门口。

于少卿指着残片。

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在谈一场杀人买卖。

“太后娘娘见多识广。”

“看得懂这是什么吗？”

他没有喊她庄妃。

他故意喊太后。

他要她站到“更高的责任”上。

也要她站到“更高的贪念”上。

因为高位者才更贪。

更贪，才更肯下注。

他继续道：

“这是隐炎卫横行的倚仗。”

“在你们眼里是神技。”

“在我眼里。”

“不过是有破绽的废铁。”

他说“废铁”时，故意用指腹把那残片边缘擦了一下。

擦出一点刺耳的金属摩。

摩得不顺。

不顺，才像“真”。

他没有把“破绽”说成虚。

他让手指在残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敲像敲算盘。

却敲在她的心上。

“他们的东西。”

“会怕同源干扰。”

“会怕光。”

“也会怕有人敢把他们的‘规矩’拆开看。”

这句话说完。

他太阳穴又隐隐一疼。

那是刚才光针反噬留下的余波。

疼里还带一丝耳鸣。

耳鸣像在提醒他：你再动一次，你就先倒。

他故意不遮。

他要让大玉儿看见代价。

看见代价，交易才像真的。

他还故意让那阵疼带出一点眩。

眩得像快站不稳。

站不稳，才不像“神人”。

大玉儿最不该信神人。

她该信“会死的刀”。

“我能让他们的火器哑。”

“我也能让他们的鬼兵，变成废人。”

“这些法子。”

“除了我。”

“这世上没人知道。”

他把“没人知道”说得很慢。

慢得像在把自己也压上秤。

秤上的东西越重。

对方越舍不得砸。

吴三桂在旁边咬牙。

他想说“你把命卖了”。

又硬生生吞回去。

因为这不是卖命。

这是活命。

也是逼宫。

大玉儿盯着那块蓝光残片。

盯了很久。

久到屋里只剩油灯芯爆开的轻响。

她终于开口。

声音不再是命令。

像下赌注。

“所以。”

“这是合作。”

于少卿迎着她的目光。

不躲。

但也不顺。

他甚至在那目光里故意“乱”了一瞬。

让自己的呼吸抖半拍。

又立刻掐断。

他要让木盒记不全。

也要让大玉儿看不透。

“你给资源与庇护。”

“我做你手里那把最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刀。”

“别谈恩情。”

“我们只谈大清的未来。”

“大清”两个字落下。

像一根钉子。

钉在大玉儿心口的最软处——她儿子的命。

也钉在她与多尔衮的权力死局上。

大玉儿沉默良久。

眼底那层寒冰终于松了一线。

不是心软。

是她算清了。

算清“他值”。

“好。”

“成交。”

她取出一个白玉瓶。

手腕一扬。

瓶子精准飞向于少卿。

没有多余。

没有犹豫。

像她做任何政治决定一样。

干脆。

狠。

“这是九转续命丹。”

“能续她七日生机。”

她顿了一下。

又补一句。

补得像在写契约。

“七日之内。”

“你得给我一个人头。”

“给我一个能让我在宫里站稳的理由。”

她没有说那个人头是谁。

不说，才像真正的权力。

权力从不把刀名写在纸上。

只把刀递到你手里。

但她的眼神给了暗示。

那眼神像在说：多尔衮。

又像在说：他的人。

更像在说：你得先替我把宫里的“手”剁掉一根。

她的目光在“人头”二字上没有停。

却在于少卿的胸口停了半息。

像在掂量：你的命值不值。

于少卿接过瓷瓶。

瓷瓶入手温润。

可他掌心却更冷。

冷不是怕。

是他知道：温润的东西最会养枷锁。

因为他听见大玉儿的下一句。

“但这瓶子底下……”

“还有我为你准备的另一道命题。”

命题二字落下。

于少卿胸口木盒忽然又“滴”了一声。

滴得很轻。

像在笑：你以为你在博弈。

其实你只是换了个账房。

这一次的滴，比之前更像“落笔”。

像木盒也在给大玉儿记账。

像它并不介意谁当账房。

它只介意——账要继续。

于少卿握紧瓷瓶。

没有立刻服药。

他先看了大玉儿一眼。

再看向宁儿。

他在心里把“合作”两个字再掰碎一次。

合作可以。

但他要写的。

不是她的剧本。

他要写的。

是反向博弈。

他甚至在心里给木盒也补了一句。

你要记我的“顺”。

我就让你记一段“假顺”。

假顺里藏真刀。

而这场博弈。

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还在心里补了最后一笔。

七日。

够他在盛京城里。

先找到一把能剁账房手指的刀。

再把写账的人。

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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