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黑得像被墨洗过。

辽阳城南的黑石巷。

巷子口的风都不肯乱。

风像被谁按着节拍吹。

一口一口。

吹得人想吐。

弥漫着腐肉与染料的恶臭。

这种脏。

是数据最嫌弃的盲点。

也是人命最喜欢躲的坑。

巷里有一口废井。

井沿结冰。

冰面裂出蛛纹。

像一张早就写好的网。

巷尾堆着半塌的染缸。

染缸口结着黑紫色的硬痂。

像血晒干后的壳。

墙根滴水。

滴得不匀。

滴在雪里冒出一小圈黑。

黑里混着硝与染料的酸。

于少卿和吴三桂伏在残破的影壁后。

影壁的石灰剥落。

落在舌尖发苦。

苦得像提醒——别英雄。

英雄死得最像模板。

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伺服电机在冰点运行时的——“咔嚓”。

那“咔嚓”很轻。

轻得像骨头在对齐。

于少卿胃里一沉。

他把沉压成一次不匀的呼吸。

呼吸不匀。

才不被对方当成“上线”。

他用指腹在砖缝里抹了一点黑泥。

泥黏。

黏得像把自己也涂成背景。

背景不值钱。

不值钱就不被优先回收。

巷子另一头。

先出现的是三名兵。

步子同宽。

肩线同高。

连刀鞘摆动都像一个模子。

标准化。

于少卿看得恶心。

恶心也不能齐。

他把恶心压成喉头一口铁锈味。

苏克萨哈出现在巷口。

他穿着正白旗的甲胄。

甲胄上的雪屑落得很整。

整得像刚被人刷过。

他靴底落地。

落得也很整。

整得像一支被校准的队列。

后颈却连着一根极细的。

肉眼难辨的银丝。

银丝在月光下一晃。

像是要把他的魂魄提上云端。

银丝那一晃。

吴三桂麻布下的蓝光也跟着跳了一下。

跳得像回执发笑。

在苏克萨哈对面。

站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怪物。

银色面具上刻着九芒星。

九芒星的线条像电路。

像把人的命接进机器。

“尊使。”

“图在这里。”

苏克萨哈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念一段坏掉的脚本。

他递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管。

金属管表面流动着水银般的微光。

那光不该在明末出现。

出现了。

就说明裂缝更大了。

“望归坡……”

“地底节点……”

“即将开启。”

黑袍面具人接过金属管。

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

一圈幽蓝的识别纹荡开。

荡开的那一瞬。

废井里的冰面竟也跟着亮了一丝。

亮得像共振。

于少卿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不是巧。

这是“网”的结。

结就在脚下。

结在井里。

他右耳忽然嗡了一下。

像反噬提前来收利息。

他眼前的黑。

出现了半息的白点。

白点像实验室的冷灯。

他立刻咬紧后槽牙。

把这半息咬碎。

不许它成“症状”。

他甚至把舌尖顶破一点。

让血腥味顶住那股干净。

干净一退。

他才像活。

他胸口的木盒也轻轻“滴”了一下。

滴得更近。

更贴皮。

像在提醒：你要动手。

我就收数据。

“很好。”

黑袍面具人说。

“实验体YSQ已进入捕获半径。”

“启动——”

话音未落。

于少卿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道不规整的电光。

他不走直线。

直线是他们喜欢的答案。

他在空中多折了一次身。

折得像醉。

醉才不会被量。

惊鸿刀出鞘时没有长鸣。

他用掌心压住刀背。

压得刀声短。

短到像事故。

刀光在那半息的“断帧”里。

横切向苏克萨哈的脖颈。

与此同时。

吴三桂的烛龙臂爆发出暗金色的气浪。

麻布寸寸崩裂。

鳞片下的金属纹路一闪。

像一条被逼急的龙。

“去死吧。”

“铁壳子！”

他一拳砸向地面。

锐金之气顺着地砖缝隙疯狂蔓延。

蔓延不是直。

是乱。

乱得像裂纹爬满尸骨。

裂纹一路爬到废井边。

把井沿的冰硬生生震出一圈碎响。

硬生生震碎了黑袍人脚下的频率补偿器。

补偿器碎裂的那一刻。

巷子里所有“咔嚓”的齐整。

突然断了一拍。

断这一拍。

就是他们活命的一拍。

于少卿眼底冷得像雪。

他知道。

这不是胜利。

这是在死局里。

投出的第一颗雷。

雷的名字。

叫“乱码”。

而雷一响。

就该有人。

从云端掉下来。

下一秒。

黑袍面具人的头。

缓缓偏向影壁。

像隔着面具。

也能看见他。

那一眼。

不带杀。

带的是“确认”。

确认比杀更狠。

因为杀是结果。

确认是归档。

于少卿心口猛地一沉。

沉得像木盒在胸口笑。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滴答”。

不是木盒。

像是某条更古老的法则在计时。

他没退。

退就是顺。

顺就会被格式化。

他只把刀再压低半寸。

让这一刀。

更不像招式。

更像一场。

谁也写不进账本的意外。

他还在心里补了一句。

意外越脏。

越像人活过。

他也在心里再补一条更硬的钉。

这一刀若成。

他拿的不止是人头。

他拿的是——三日之期的“印章”。

他还知道。

这一刀就算成了。

反噬也会立刻来收利息。

利息不会先割肉。

会先割他脑子里最柔软的东西。

比如一个名字。

比如一张脸。

比如“兄弟”这两个字。

他把这念头也掰歪。

掰成更脏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