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林凤瑶照常回到废品收购站上班。

有了上一次登报纸的经历，站长对他们管得更松了。而站里的另外两个年轻人王长虎和徐毅，也干劲十足，都这样攒着股劲儿，也想从垃圾堆里淘到一件国宝，只需要一件，他们这辈子也值了。

二奎三人一边监视松本小次郎的动向，一边走街串巷收旧货。

至于家里，自从林凤瑶一下拿回去五百块钱，又登上了回报纸后，张桂兰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

虽然还谈不上热情，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冷嘲热讽。苏晓雯的态度也趋于缓和，只不过两人仍然是分房睡，并没有夫妻之实。

但说实在的，林凤瑶对于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虽然居住条件跟他以前的二百多平大平层没法比，但小院却有小院的好处。这里人气旺，邻里关系和睦。好吧，虽然有时候也不太和睦，但却不像后世那样，即便家门对家门的邻居一年也说不上两句话。

这个年代处处都充满着烟火气，每到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香气四溢，东家到西家去借点醋，西家到东家去抓把盐。日子虽磕磕绊绊，但也过得红红火火。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二奎三人收货的流程已经越来越熟悉，特别是四亮，他本身就脑子活、会跟人打交道，现如今别管真懂还是假懂，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真能把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哄得团团转。

二奎的水平稳中有升。至于三宝，则在木器这一项持续深耕。用林凤瑶的话说，恐怕三人到最后成就最高的，反而是看上去呆呆傻傻、总是吃不够的三宝。

友谊饭店住的那两个倭国人，几乎每天都要东转西转。但有二奎他们三人盯着，加之对方不敢大张旗鼓地去宣传，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收到老物件的机会。

林凤瑶这边仍旧隔三差五往鬼市上跑。现在他有了半官方的身份，如果遇见出土的东西，也能先拿下然后交给博物院了。

只不过他最近两个礼拜加起来去了四趟鬼市，却一直没遇到先前那位专门倒斗的卖家，也不知是出差了还是出事了。

很快，阳历的1983年已然过去。红旗市大雪纷飞，所有古香古色的老建筑上都披上了一层银毯，庄重里还透着几分妖娆。

由于这个年代电视还是个稀罕物，绝大多数人也没有春晚可看，但这并不影响浓郁的节日氛围。

首先让林凤瑶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鞭炮，从过小年开始，院里、巷子乃至路边许多半大小孩，要么呲花要么扔鞭炮，到处都是啪啪脆响。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们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们置办年货，扯布料给孩子们做新衣裳，虽然日子拮据，但却充满希望。

“新年好~新年好~孙奶奶新年好~！”

“呵呵呵，好好好，来来来，奶奶这有花生，一人抓一把去玩去吧。”

“新年好~新年好~！珍珍姨新年好~！”

“好好好，姨给你们抓瓜子儿，拿去吃吧。”

“新年好~新年好~！张婶新年好~！”

“好~你们都好好好玩啊。婶儿这儿有糖果，冰糖、水果糖，大家都来吃~！”

纺织七号院里，几家的孩子们挨家挨户拜年。孙老太给准备了花生，郝珍珍准备了瓜子，张桂兰破天荒地准备了糖果。

只有到胡为民家的时候，这老酒鬼只送给孩子们一声“滚”，一根毛都不拔。当然，他换来的就是这些半大小子朝他家窗户扔鞭炮、还在他家门口撒尿的回报。

临近过年，林凤瑶买了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送给苏晓雯。这辆自行车摆在院里，就跟后世谁家开了辆劳斯莱斯一样拉风，邻居们纷纷过来围观，只恨没有照相机能留影。

当大家沉浸在即将过年的喜悦中时，林凤瑶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报纸上。

这份报纸有一个专栏，专门解读了84年1月1号国家下发的1号文件，关于开放市场流通的核心内容。

这里面有几个重点，与林凤瑶接下来要做的事息息相关。首先一点，报纸上说了，今年1号文件一出，就是要搞活市场，允许个体户做生意、允许赚钱，贩卖商品不再等于投机倒把。

还有，继续大幅减少统购统销的品种和数量，放开市场价格。简单点说，就是减少垄断，价格随行就市，只要买卖双方都觉得值，你卖多少都合法。

再有一个便是支持个体工商户、私人贩运的合法经营政策。

这条政策一出，林凤瑶收旧货的目标就不再局限于红旗市，他还可以将触手往周边延伸。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把私人买卖从违法变成了合法，投机倒把也变成了光荣致富。

“太好了，有了相关政策的支持，我们的春天也就到了！”

林凤瑶拿着报纸，笑得很开心。新穿着一件大红棉衣的苏晓雯从外面走进来，掸了掸肩头的雪，问道：“报纸上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凤瑶指着专栏说：“国家现在鼓励私人做生意，以后买卖这些旧物件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光明正大地卖。”

苏晓雯奇怪道：“你不是还有废品收购站的工作吗？难道你想做生意？”

林凤瑶也没隐瞒，回答道：“有这个打算。”

苏晓雯将外套挂在门后，担忧道：“做生意还是不太保险吧？不管怎么说，废品收购站的工作也是集体工作，旱涝保收，有保障。做生意......总觉得离咱们很远。”

“别担心，现阶段我还不想丢掉废品收购站的工作。生意嘛，不是有二奎他们三个么，我可以指导他们，先从小做起。对了，厂里最近的工作怎么样？没有人再为难你吧？”

林凤瑶和苏晓雯这段时间关系已经改善了很多，总归两人是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拉拉家常了。

“没有，贾明德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最近都挺好的。”

两人正说到这儿，穿了新衣的苏卫东和苏卫红跑进屋内，脸蛋儿冻得红扑扑，大喊道：“林凤瑶，快走！跟我们放炮去！”

林凤瑶伸手在苏卫东鼻子上捏了一下，假装生气道：“你喊谁林凤瑶呢？叫姐夫！”

“我不叫，我不叫！你什么时候不倒插门了，我才认你这个姐夫！”

“嘿，你这个臭小子！倒插门怎么了？我就觉得倒插门挺好的！你过来，看我不收拾你！”

林凤瑶冲过去抓住苏卫东，好一顿咯吱，把后者笑得在地上打滚。

“好了好了，新做的衣服你就在地上给我滚？快站起来！”

满面红光的张桂兰也给自己做了一身新棉袄，此刻再看到林凤瑶，笑容也多了不少。没办法，虽然他们一开始对这位女婿是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满，但现在谁让他挣得太多呢，实在是恨不起来啊。

比如这趟过年，林凤瑶又是往回拎肉又是拎布，说是博物院发的劳保，完事后再次拿回来五百块钱以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好家伙，这赚钱的速度，怕不是明年一过，他们就能当上万元户了。

“林兄弟，林兄弟！苏家姑爷~~~”

这时，郝珍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凤瑶披上外衣钻出去道：“嫂子，怎么了？”

“呵呵，你看，当初你才进咱七号院的时候，嫂子就说带你去我们单位收旧货，一直拖到现在。今天有没有时间？我们单位大部分人都放假了，库房就一个老张头在那看门，里面全是旧货。要不......嫂子带你去瞧瞧？”

“可以啊！今天天还早，那我把自行车推上。”

郝珍珍兴奋地一摆手道：“不用，推自行车才能拉多点东西？我们家援朝不是回来了吗？他的车还没往单位交呢，今天啊，就开他的卡车去。看上什么只管往回拉，最好给咱也挑出几件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