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念在意识里看见了她自己。

不，准确来说，是原书中的沈知念。

她躺在一张不锈钢的手术台上，灯光白得刺眼，手术灯排成两排，灯罩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灰，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也是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四肢被绑在手术台两边的固定架上，黑色的皮质绑带，金属扣环，扣环边缘有锈迹。

手腕上是新的勒痕，沈知念想动，却动不了。

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裂缝里有干涸的血，她的舌头舔过去，尝到铁锈味。

手术室的门开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胸口上。

是顾凛风。

白大褂，口罩挂在左耳上，没戴起来。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露出来，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像一副骨架蒙了一层皮。

他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

“念念。”他喊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终于到这一天了。”

沈知念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她想跑，想尖叫，想喊哥哥，想喊沈时宴，想把所有的声音都聚在一起从喉咙里挤出去，但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有气音，没有声。

顾凛风伸出手，手指修长，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她的眉骨往下滑。

“这双眼睛。”他说，指尖停在她右眼的睫毛上，睫毛在抖，抖得像风里的蝴蝶，“我第一次见到就想要了。”

沈知念的眼睛终于有液体从眼角滑出来，不是眼泪，是她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水。

顾凛风低头看着那滴泪从她的眼尾滑进耳朵里，轻声说了一句。

“别怕，很快的。”

他从手术台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了什么。

金属的反光一闪，沈知念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

麻醉针扎进她的小臂。

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心脏猛跳了两下，然后开始慢下来。

意识开始变模糊。

手术灯的光从刺眼变成柔和，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很空，像从水底传来的。

“右眼角膜，4级匹配，排异风险低于百分之三。”

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是顾凛风的，是另一个。

“肾脏，血型匹配，抗原配型三分之二，可以。”又一个声音。

“肝。”

“肺。”

“心脏。”

每报一个器官，沈知念的意识就涣散一分。

最后她听到了顾凛风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竟然这么匹配吗？你全身上下，每一寸，简直都是为我长的。”

沈知念想哭，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她想动，但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而在意识空间里，沈知念跪在那片纯白的地面上，双手撑着自己，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看着那张手术台，看着那个被绑在上面的、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看着顾凛风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在那具身体上游走。

“开始吧。”顾凛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护士递过来手术刀，不锈钢的刀柄被灯光照得发亮，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薄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光转过某个角度的时候，才会闪一下，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顾凛风接过刀，在沈知念的腹部比了一下。

从肋骨下缘到耻骨上缘，一条直线。

手术刀的刀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沈知念在意识空间里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扑到了那片纯白的边界上，双手拍在那面无形的墙上，拍不出任何声音。

“不可以——”

没有人听到她。

刀尖压下去，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沿着切口的两边往外淌，白色的手术单被染红了，红色从切口往两边扩散，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

一点都不美。

她想闭眼，但意识空间没有给她闭上眼睛的权利，她闭眼的那一刹那，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清晰到她能看到顾凛风手套上的血，看到护士递止血钳时手指的细微颤抖

“肾找到了。”顾凛风说。

“咔嗒”一声。

严丝合缝。

“离体的时间越快越好，缺血时间每多一分钟，移植后的功能恢复就多一分风险。”旁边的声音说，语速很快，像在背书，“顾总，我们得……”

“我知道。”顾凛风打断了他。

止血钳夹住了什么东西。

沈知念在意识空间里感觉到了那个感觉。

不是疼。

麻醉太深了，疼的信号传不到大脑，传不到意识，但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

是一种“缺失”的感觉，一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拿走的空虚感，像有人从她身体最深处掏走了什么，掏完之后留下一个洞，洞的边界是模糊的，空气灌进去，凉的，凉的让她想吐。

“拿出来了。”

顾凛风的声音带着笑。

他把那个东西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暗红色的，拳头大小，形状像一颗蚕豆，上面还挂着血丝和一层薄薄的脂肪。

沈知念终于接受不了了……她干呕起来。

“包装，标注，放转运箱，温度控制在四度。”顾凛风的语气突然变得公事公办，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外科主任在带教，

“通知那边的人，六小时之内必须上手术台。”

“是。”

顾凛风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

他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沈知念的脸。

“砰——”

一声巨响。

沈知念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