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底那女人刚把孩子哄消停，粮仓外头那些端碗的村民，全都把筷子插进了饭里。

筷子直挺挺戳在白饭中间，饭尖还冒着热气，可那饭早凉透了。

赵二刚站在洞口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那碗指甲水还难看。

“北川，他们这是给自个儿上供呢？”

我没搭理他。

洞底又响了一下锅盖。

咯噔。

那动静从很深的水底拱上来，穿过湿泥，穿过粮仓的木板，最后贴到了我脚底板上。

黄天机在我脑子里开口，“这洞不能硬下。”

我问，“那咋整？咱在上头等她自个儿爬出来？”

黄天霸骂道，“你要嫌命长，就趴洞口喊一嗓子，大妹子上来炫饭。”

我……

陈立冬拿手电往洞里照。

土台阶往下延了七八阶，到了底下就拐进黑水里，两边泥墙上沾着米粒和头发，米粒泡得发白，头发一缕一缕贴在泥上，看得人头皮发紧。

王家族老站在门口喘粗气。

“现在封还赶趟，把木板盖回去，给娘娘添三碗饭，她就不闹了。”

我回头瞅他。

“添谁的饭？”

族老抿着嘴，不吭声了。

王成贵被协警按着，还在那嘴硬。

“村里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谁家没受过恩？你们外乡人坏了规矩，今晚村里要出事，全算你们头上。”

陈立冬把手电往他脸上一照。

“再多说一句，我让你今晚在派出所吃盒饭，吃到你怀疑人生。”

赵二刚小声嘟囔。

“陈队，盒饭也是饭，别刺激这个村。”

陈立冬瞪他。

“你闭嘴。”

黄天机这时候说道，“洞底通水，收口不在粮仓，顺着水气走，能寻到第三灶。”

我把话转给陈立冬。

陈立冬立刻安排两个协警守住粮仓，又让村干部带人，把外头端碗的村民赶到空院里，王家人单独看着，谁也不许再碰饭碗。

粮仓里的红布袋还在晃。

那个最大的母袋下面，小虎头鞋一下下摆着，鞋尖一直指着洞口。

我盯着那只鞋看了一会儿，胸口堵得慌。

当年那女娃子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账本上只写了女婴两个字。

人没活明白，死了还被记得跟一口锅一只碗差不多。

我伸手去摸怀里的灶灰包，摸了个空。

刚才门缝那一把，已经用了不少。

我又翻符纸。

剩下两张半，边角让水汽泡软了些。

黄天机冷笑，“你这看事包，比赵二刚脑子还空。”

赵二刚听不见，还在旁边问，“七爷是不是夸我了？”

我说，“嗯，夸你清澈。”

赵二刚挺高兴。

“我就说我这人有灵气。”

黄天霸骂，“清澈见底，底下全是淤泥。”

我们没从粮仓洞口下去。

黄天机说洞下水路太窄，人进去容易卡在半道，前后都退不了，水鬼最爱这种地方，你脑袋露不出去，屁股也缩不回来，死得相当丢人。

陈立冬找来村干部，让他们带路去水沟。

村干部刚才还端着碗，这会儿吓醒了不少，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王老蔫哆哆嗦嗦站出来。

“粮仓后头有条老排水沟，通村外，再往北走，过杏树林，能接上杨家屯那边的老水坑。”

杨家屯。

我脚步停了一下。

赵晓芳撞客那回，老榆树底下冻土返潮，老水坑阴气不散，当时我就觉得那地方没完。

没想到这破饭局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去了。

黄天机说，“大柳树村逃走的半枚长生印，钻的是地脉阴水，它要找能养它的灶，杏花村这口粮仓灶，只算上头的烟囱，真正的火芯，在水坑底下。”

我问，“第三灶？”

“嗯，三村交界，阴水眼，上面人煮饭，下面怨魂熬寿，长生会第三外堂，专吃这口饭。”

我听得胃里直犯恶心。

人家开饭店还要营业执照。

这帮瘪犊子开阴间食堂，拿人命当柴烧。

我们从粮仓后头绕出去。

夜里的风更冷了。

杏花村家家户户的锅还在响，一路走过去，墙里头全是咯噔咯噔的动静，有的人家门缝往外渗米汤，白汤顺着土墙根流，混着泥，踩上去直打滑。

一个老太太抱着碗站在门口，嘴里来回念叨。

“第三碗，第三碗吃完就好了。”

陈立冬要过去拦。

黄天机让我别让他碰。

我赶紧拽住陈立冬。

“别动她碗。”

陈立冬咬着牙。

“这一村子人都中邪了？”

我说，“半是邪，半是自个儿愿意信。”

这话出口，我自个儿都闹心。

鬼怪顶多吓人。

人要是信了拿别人垫命能换自家太平，那比鬼怪还难缠。

排水沟在粮仓后头。

沟口盖着石板，石板缝里长满枯草。

村干部拿铁锹撬开，一股馊饭味顶上来，赵二刚当场捂住鼻子。

“这沟是不是拿剩饭喂大的？”

我拿手电往里照。

沟里有浅水，水面漂着米油似的白沫，白沫底下，细细的黑线顺水往北爬，每爬一段，就有米粒从水底浮上来。

黄天机说，“就是它，长生印那条残线。”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冷哼。

“追，老子看它能爬到哪个王八窝里。”

我们沿着排水沟走。

沟水一路往北。

过了杏树林，前头地势低下去，风里开始带水腥味。

再往前，就是杨家屯老水坑。

我上次来这边，还是处理赵晓芳撞客。

那会儿水坑边老榆树底下返潮，冻土里冒阴气，黄天机就说这地方不干净。

可当时我堂口刚立，手里活也杂，没顾上往深里查。

现在想想，哪是没顾上。

这玩意儿一直在下面等着呢。

老水坑在三村交界，边上长着一圈枯芦苇。

水面黑沉沉的，月光落上去也照不亮。

水边漂着一层白沫，和排水沟里的米油连在一起，白沫中间夹着黑米，头发，还有几片泡烂的红布。

赵二刚站在岸边，伸手比划了一下。

“这坑比我想的深。”

我说，“你咋看出来的？”

“我看不见底。”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赵二刚缩了缩脖子。

“我活跃一下气氛。”

黄天霸骂，“你再活跃，水底那帮都上来鼓掌了。”

我拿手电往水里照。

光刚落下去，水面就开始起泡。

咕嘟。

咕嘟。

一串气泡从水底升上来，每个气泡破开，都散出夹生饭味。

陈立冬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枪，枪口压低。

“水下有东西。”

我盯着水面。

白沫被气泡推开一块。

手电光照到水底，我看见了一圈黑影。

先是圆边。

再是锅耳。

再是扣着的锅底。

水底扣着一口大铁锅。

锅沿缠满黑发，黑发往四面铺开，有的钻进泥里，有的缠住水草，有的顺着排水沟来路往杏花村方向爬。

锅底朝上，糊着泥和米浆。

水太深，看不清上头刻了啥。

但那口锅就扣在那里，安安稳稳，把整个水坑都压住了。

黄天机道，“第三灶。”

我嘴里发干。

“破锅就行？”

“你若能隔着水把锅阵和发根一起断了，当然行。”

“七爷，你瞅我这德行，配当龙王爷不？”

“配当河沟里被人捞上来的蛤蟆。”

我……

黄天霸说，“你右胳膊用不了，左手也虚，别逞能，下去前绑绳，腰上栓牢，桃木剑探路，武王鞭贴身，别接碗，别吃饭，别回水里人叫你的话，水下要是有人递碗，碰一下就算第一口。”

赵二刚立刻举手。

“那我负责啥？”

黄天机说，“让他看绳，绳上沾黑米就喊，再让他闭嘴。”

我把话转给他。

赵二刚抱住麻绳，脸都白了。

“我能不能只负责后半段？”

陈立冬看他一眼。

“你熟个屁。”

赵二刚蔫了。

我把剩下两张半黄纸用红绳缠在桃木剑柄上，又把灶灰包最后一点灰倒出来，抹在左手虎口。

陈立冬找来一捆麻绳，绑在我腰上。

他绑得很紧。

勒得我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陈队，你这是救人还是捆猪？”

陈立冬拉了拉绳结。

“猪还能卖钱，你死了我还得写报告。”

赵二刚在旁边接话。

“陈队对你真是一片赤诚之心。”

我瞅他。

“你少学门外那个玩意儿。”

话刚落，水面上飘过来一只破碗。

碗里盛着半碗夹生饭。

两根筷子，直挺挺插在饭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