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刚立刻闭嘴。

水坑边的风停住，芦苇杆子也没了响动，水面那层白沫往两边散开，中间那口扣着的大锅露了出来。

锅底晃了一下。

我还没下水，它先有了动静。

铁锅在水底转了半圈，锅耳带起一圈黑发，那些头发泡了很多年，乱成旧麻绳团，顺着水往上飘。

接着，那口锅自己翻过身来，锅口朝上。

锅里浮出一张泡肿的女人脸，脸皮发白，眼睛闭着，嘴唇胀得发紫，头发从锅沿一缕一缕往外淌。

她的嘴慢慢张开，半碗夹生饭从嘴里吐出来，饭粒一颗一颗浮上水面。

每颗饭粒上，都有个小小的倒寿字。

那半碗夹生饭浮到岸边时，赵二刚往后退，脚跟绊在芦苇根上，一屁股坐进了泥里。

泥水溅了他一裤裆。

他张嘴要骂，想起刚才负责闭嘴这四个字，又硬把话咽了回去。

这小子脸憋得通红，最后抬起手，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瞅着他那德行，差点没绷住。

黄天霸哼了一声。

“行，这回多少长了点记性。”

水里的女人脸还浮在锅里。

她不睁眼，也不往岸边爬，只是一张一合地吐饭。

饭粒越来越多，顺着水波往岸上贴。

每贴上一颗，岸边泥土就冒出一个白泡。

黄天机说，“别让饭上岸，上岸就认脚印。”

我拿桃木剑扫过去，把靠近岸边的饭粒拨回水里。

桃木剑碰到饭粒，剑身上的红绳当场发黑。

陈立冬看见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

“这饭到底是啥玩意儿？”

我说，“人命煮出来的欠条。”

陈立冬没再追问。

他把麻绳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又让赵二刚和一个协警一起拉住。

我蹲在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冷得手指头发疼。

我右胳膊吊着，左手握桃木剑，武王鞭盘在腰侧。

黄纸不够，灶灰见底，舌尖再咬下去，估计真能当漏勺用。

这次下水，只能靠脑子。

我最烦靠脑子。

因为我脑子里还住着俩收费的。

黄天机说，“少在心里埋汰老夫，你那脑子不用，放久了也会长霉。”

我咬着牙说，“七爷，等会儿我要淹死了，你记得给我小姨托梦，就说我不是作死，是被你俩逼的。”

黄天霸骂道，“你要真淹死，老子先把你魂捞起来抽二百个大嘴巴子，再给你送回去。”

赵二刚在岸上听我自己嘀咕，小声问陈立冬。

“北川是不是临下水前跟自己告别呢？”

陈立冬把绳子在手上缠紧。

“他一直这样。”

我懒得搭理他们。

水没过膝盖时，水底的泥一下陷住了脚。

我用桃木剑撑着，一点点往前探。

女尸浮在锅里，离我有六七米远。

水面漂着白沫，白沫一碰到我裤腿，就往布料里钻。

我赶紧用抹过灶灰的左手拍了拍裤腿。

白沫滋滋往后退。

黄天机提醒，“别踩头发。”

我低头看去。

水底黑发铺了一层，顺着锅沿往四周散开。

刚才站在岸上看不清，现在进了水才发现，黑发底下压着骨头。

有鸡骨，有狗骨，也有人的手指骨。

这些年村里往水坑里扔的东西不少，求病的，求寿的，求孩子活的，求老人别死的，啥破烂因果都往这坑里塞。

扔到最后，水坑底下成了一本烂账。

我往前挪了两步，水到了腰。

麻绳绷紧了一下。

岸上陈立冬喊，“还能不能走？”

我说，“能。”

水面上那张女人脸转向了我。

她没睁眼，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那感觉就跟有人隔着锅盖盯着你，锅里还煮着你的名字，别提多膈应人了。

咕嘟。

一个气泡从女尸肚子旁边冒出来。

水面飘起馊饭味和铁锈味。

我憋着气往前走。

再走一步，脚踝被头发蹭了一下。

我赶紧停住。

头发没缠我，反倒往两边让了让。

黄天霸也有点纳闷。

“它没动手。”

黄天机道，“她在等你接碗。”

我这才看见，女尸怀里抱着一只空饭碗。

碗是粗瓷的，边口缺了一块，碗底黑乎乎的。

她两只泡肿的手抱着碗，手指皮肉裂开，里头露出发白的筋。

她把碗举起来，朝我递。

水面安静得吓人。

岸上的人也不敢说话。

只有远处杏花村的锅盖声，还一声一声传过来。

咯噔。

咯噔。

女尸把碗往前送了一点。

我没接。

黄天机说，“讨第三碗，你接了碗，就替她吃，打碎碗，怨气断口，她和孩子都会失控。”

我问，“那我就干瞪眼？”

“挑碗沿，看碗底。”

我把桃木剑伸过去。

剑尖刚碰到碗沿，女尸的手指就收紧了。

水底黑发跟着抬起半寸。

我的左手也跟着发麻。

岸上赵二刚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我回头瞪他。

他立马双手捂嘴。

女尸的头微微歪过去。

她听见了。

水下几缕黑发往岸边飘去。

黄天机道，“让他把朱砂灰抹喉口。”

我冲岸上喊，“二刚，朱砂灰，抹脖子。”

赵二刚翻兜，摸出那点可怜巴巴的朱砂灰，照着自己喉咙就拍了上去。

拍完他想问够不够。

嘴张开，又硬关上。

黄天霸说，“这瘪犊子今天值半炷香。”

我咬着牙，用桃木剑挑住碗沿，慢慢往上一抬。

碗底露出来一点。

上面有字。

血色发黑，被水泡了多年，还没散干净。

我眯眼去看。

第一行写得歪歪扭扭。

害人的不是我。

我手腕发紧。

女尸的手指压住碗边，不让我继续翻。

我低声说，“我知道，我不接你的碗，也不砸你的碗，我看完就还你。”

女尸没动。

她怀里的碗轻了一点。

我继续挑。

第二行露了出来。

是他们让我饿死。

那几个字像用指甲抠出来的，血早浸进瓷里，泡成了暗色。

我胸口堵得厉害。

黄天机沉声道，“她生前被锁粮仓，死后被封水坑，活人借她名，死人替活人背账。”

我看着女尸。

她还是闭着眼。

可嘴角开始往外漏饭。

一粒一粒，全是半生的。

我突然想起王老蔫说的那个外来媳妇。

灾年嫁进王家，生了女娃，婆家嫌她们两个吃粮。

后来王家老头病了，婆婆听了灰布衣先生的偏方，用血拌米，拿媳妇和女娃的命续寿。

外来媳妇死在粮仓里。

女娃也没活过那年冬天。

村里却把她供成米娘娘。

供奉这两个字可真会骗人。

说白了，就是人死了，还得给活人干活。

我把碗底的字看完，桃木剑往回撤。

女尸却没收碗。

她又往我面前递了一下。

碗里空空的。

黄天机立刻道，“不能接。”

女尸喉咙里发出一点水声。

听着像有人在水底哭。

水面白沫往我胸口贴过来。

我用桃木剑横在身前。

“你别逼我，我是来断账的，不是来吃饭的。”

女尸头发一点点浮起来。

她身后的铁锅也开始转。

锅里冒出更多饭粒，饭粒贴着我的腿往上爬。

我左手压着桃木剑，手腕往腰侧一带。

武王鞭鞭梢扫过水面。

啪。

水面亮起一点阳火，很快又被黑水吞了。

黄天霸骂，“你这身子也太虚了，老子借半口劲儿都跟推磨似的。”

我想骂回去。

一开口，水汽就往嘴里钻。

我赶紧闭嘴。

女尸抱着碗，往前漂了一尺。

她肚皮鼓着，鼓得不正常。

水泡从她肚子边冒出来。

咕嘟。

咕嘟。

每冒一个泡，我耳边就响一声小孩哭。

岸上赵二刚身体晃了一下。

陈立冬低声问，“你咋了？”

赵二刚捂着嘴，摇头。

他脖子上的朱砂灰被汗冲开一道。

黑发在水面下，悄悄绕到了岸边。

我看见了，却来不及喊。

因为女尸把碗贴到了桃木剑上。

碗底第三行字，在水下翻了出来。

还我孩子一口饭。

我手指发紧。

这句话一出来，水坑四周那些漂着的饭粒全往中间聚。

黄天机语速快了不少。

“她要的不是饭，是账，孩子那口饭被人写进契里，压在粮仓母袋，碗不能接，先退。”

我往后退了半步。

脚底踩到一缕头发。

那头发没缠脚，却顺着泥往我腰后的绳子摸去。

岸上绳子轻轻抖了一下。

陈立冬立刻喊，“水下有东西拉绳！”

我刚想回话，绳子上冒出几粒黑米。

黑米顺着麻绳往岸上爬。

赵二刚脖子上的朱砂灰，也被水汽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