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黑发已经爬上麻绳，一圈一圈往水里拽。

赵二刚冲过去帮忙拉绳，手刚搭上去，脸色当场变了，喉咙鼓起一块，胃里的东西顶着嗓子眼往外冲。

陈立冬一把扶住他，赵二刚两手捂着嘴，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出来，眼珠子都憋红了。

我急得嗓子发紧，冲岸上喊，“二刚！”

他抬头瞅我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下一刻跪在岸边干呕了一声。

吐出来的东西没有水味，只有一股夹生饭的馊气。

一口半生米饭砸进泥里，饭粒自己挪动，排成了一个小碗的形状。

赵二刚吐出第二口饭时，伸手就把裤腰带抽了出来，往嘴上一勒。

我在水里瞅得头皮发紧，这小子平时上个炕都嫌费劲，这回手脚快得吓人。

裤腰带勒过嘴角，又绕到后脑勺，他两只手抓着带头，膝盖跪在湿泥里，半生米饭还从鼻孔和嘴角往外挤。

可他没喊。

一个字都没喊。

陈立冬伸手想掰他的手，赵二刚摇头，脖子上那点朱砂灰被甩得往下掉。

他抬起一只手，先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了指水里。

这意思明明白白。

不能出声。

女尸在水下散开的头发，全停了一下。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安静片刻，骂声也压低了些，“这瘪犊子有点用。”

黄天机道，“岸上喊魂，水下认饭，她借赵二刚的嘴喊你名字，你只要回头应一声，那碗就算递成了。”

我后背一阵发麻。

刚才我要是真应了，估计这会儿水里又得多一个抱碗的。

我冲岸上喊，“陈队，别让他说话，抹朱砂，拽绳。”

陈立冬把剩下那点朱砂灰，全拍在赵二刚脖子上，又从兜里掏出手帕，按到赵二刚嘴边。

赵二刚瞪着他。

手帕上还印着公安局几个字。

陈立冬说，“干净的。”

赵二刚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少忽悠我。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嫌弃手帕，我真想上岸给他一脚。

下一刻，他又吐了一口饭。

这口饭里夹着黑米，黑米落地后，贴着泥往他脚边爬。

陈立冬抬脚踩住。

黑米被踩破，里头流出一点红水。

赵二刚疼得五官都挤一块了，还是没喊。

水里的女尸慢慢转向岸边。

她抱着空碗，碗口对准赵二刚。

我看明白了。

她现在不逼我接碗了。

她要拿赵二刚当岸上的嘴。

黄天机说，“别给她时间，下去看锅底。”

我差点骂出声，“七爷，她头发都缠绳子了，我咋下？”

黄天机道，“她现在分神在岸上，你从锅侧绕过去，别碰碗，别碰她肚子。”

黄天霸接话，“武王鞭贴水走，鞭梢别甩，勾锅耳，你右胳膊废着，左手别耍帅。”

我咬着牙，把桃木剑叼在嘴里，左手解下腰侧武王鞭。

水已经没到胸口，再往前，就是那口锅边上。

女尸离我不到一丈，她的头发铺在水面下，有些缠着麻绳，有些朝岸边游，还有些留在锅沿上。

我弯腰往水里摸，黑水没过下巴，耳朵里全是咕嘟咕嘟的水泡声。

水下更黑，岸上的手电光落下来，被白沫挡得发浑，只剩一团糊亮。

我憋着气，伸出武王鞭鞭梢，往锅耳那边探。

鞭梢碰到头发，头发立刻缠了上来。

黄天霸骂，“别硬拽，顺着它绕。”

我照做，鞭梢往旁边一滑，绕过一圈发根，勾住了锅耳。

铁锅沉得要命，我左手往后一拉，肩膀差点被扯开。

锅没动。

锅底下有东西拽着。

我往水里沉了一点，借着岸上手电光，看见锅底边缘刻着一圈细字。

三灶连寿。

第三灶养印。

字旁边还有一整圈邪阵。

阵眼就在锅底正中，被一团黑发和红线压着。

红线一头连着水底，另一头顺着排水沟方向，一直往杏花村那边去。

我在心里把这破账盘了一遍。

断锅。

断发。

断账本。

锅在水底。

发缠着女尸和水坑。

账本还在粮仓。

这局整得，真他娘会折腾人。

黄天机道，“只看，别破，硬破锅，账不断，怨气会顺着三村饭锅散出去。”

我在水下翻了个白眼。

你早说啊。

我憋得肺疼，正要往上浮，脚腕被一缕黑发搭住。

那头发没用力，只是轻轻碰着。

女尸的脸贴到了水下，她闭着眼，嘴里漏出几粒饭，空碗还被她抱在怀里，碗口对着我。

我不敢接，也不敢打，只能往后退。

可她肚子里的哭声越来越近，贴着我胸口往里钻。

岸上赵二刚还跪着，裤腰带勒着嘴，饭粒一颗颗往外掉。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小把东西。

我看清以后，差点呛水。

那是他从村委会顺的干辣椒。

这瘪犊子什么时候顺的？

他把干辣椒往自己鼻子底下一塞，想靠辣味把呕意压回去。

陈立冬都看傻了，“你干啥？”

赵二刚不能说话，只能拿眼珠子回答。

下一刻，辣椒味被阴气一冲，辣椒上长出白毛。

白毛里钻出几粒黑米，顺着辣椒皮往赵二刚鼻孔里爬。

赵二刚眼睛都快瞪飞了。

他一把将辣椒甩出去，黑米落进泥里，排成两个字。

喊他。

陈立冬抬脚把字踩乱，“想得美。”

这一下，女尸的头发全朝岸边涌去。

我趁这个空当，左手抓着武王鞭，绕到锅底另一侧。

锅底阵眼就在我眼前。

黑发盖着一块圆形铁片。

铁片上刻了个小小的外字，外字底下还有三道横纹。

第三外堂。

我刚要伸鞭梢拨开铁片，黄天机喝住我，“别碰铁片，那是活人添柴口，碰了就认外堂账。”

我手停在水里，肺里的气快压不住了，只能往上浮。

刚露头，岸上就乱成一片。

赵二刚跪在泥里，身子正往水边滑。

他自己没动，是他吐出来的半生米饭粘成一条白线，缠着他的膝盖往水里拖。

陈立冬和协警拽着他胳膊，赵二刚嘴被裤腰带勒着，喉咙里闷闷地响，可还是没喊。

他一边被拖，一边用手在泥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

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他说，别管我，整锅。

我鼻子有点酸。

这小子平时怂得打雷都能钻被窝，今晚倒真像个人了。

黄天霸骂道，“酸个屁，赶紧想招，再拖一会儿，他就成水泡饭了。”

我咬破舌尖，把血吐在武王鞭鞭梢上。

舌头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黄天机说，“你现在不能破阵，但可以压锅。”

我问，“咋压？”

黄天机道，“鞭梢勾锅耳，桃木剑卡锅沿，让锅暂时离不开水底阵眼，再让岸上断喊魂线。”

我朝陈立冬喊，“陈队，踩饭线，别让饭连水。”

陈立冬反应快，抄起一块石头，照着赵二刚膝盖前那条米饭线砸。

石头落下去，饭线断成几段。

赵二刚身子停住，整个人趴在岸边，裤腰带还勒着嘴。

他抬起手，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又吐了一口饭。

我……

这释压来得很不是时候。

因为那口饭落地后没散。

饭粒一颗颗站起来，排成了我的名字。

苏北川。

女尸终于抬起头。

她闭着的眼皮底下，有黑米往外顶。

水底铁锅响了一声。

锅底阵眼亮起暗红色，黑发全从锅沿立起，朝我手腕缠来。

我咬着桃木剑，左手鞭梢勾锅耳，用力往下一压。

铁锅被我压回水底。

水里传出孩子哭声。

这回哭声贴着我手腕来。

我刚摸到锅底阵眼边上，女尸鼓起的肚皮动了。

一只婴儿小手从她肚皮里伸出来。

小手冰凉。

抓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