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大锅掀开盖子时，热汽往上拱，里头飘出一张泡肿的小脸。

那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闭着，嘴里含着半颗黑米，被锅气托着上下晃。

村口百十来号人围在长桌边，筷子都摆在碗旁，谁也没敢先伸手。

可这些人脚底跟扎了根一样，也没人退开。

王家族老拄着拐杖站在主锅旁，火光照进他脸上的沟壑里，手里攥着一把红筷子。

筷头暗红，血水泡久了才会有那种颜色。

他看见我从水坑方向回来，眼皮先压了压，拐杖往地上一戳。

“外乡小子，你从水坑回来得正好，娘娘要饭，你不给，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我衣服还在滴水，鞋里灌着泥，左手攥着武王鞭，右胳膊吊在胸前，疼得半边身子都发木。

我问他，“水底那对母女的尸骨，是谁锁下去的？”

空地上的吵嚷声小了不少。

村民们互相瞄着，嘴唇动了动，谁也没接这个茬。

王家族老脸皮抽了两下，“老辈人留下的镇法，保村里太平，你一个外人懂啥？”

我往前走了两步，裤腿里的水顺着鞋帮往外流。

“把人锁粮仓里饿死，死了还把尸骨拴在水底，当锅芯给你们煮续寿饭，这叫太平？”

人堆里传出压着嗓子的哭声。

也有人把饭碗往怀里抱得更紧。

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攥着碗，手背上筋都绷起来了，嘴里反复念叨，“俺爹还病着，去年吃了娘娘饭，真多活了三个月。”

旁边一个妇女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俺家孩子高烧那回，也是端了米才退的。”

陈立冬走到我身边，把证件举起来，火光在证件皮上晃了一下。

“我是县公安刑侦队陈立冬，所有人离开饭桌，不许再碰碗。”

他扫了一圈村民，嗓子压得很沉。

“王成贵，王金宝已经被控制，粮仓里的账本也会查，谁再组织邪教活动，谁跟我回去。”

王家族老冷笑一声，喉咙里带着痰音。

“警察管活人，管不着娘娘，今晚谁不吃，谁家明天就没粮，锅灶不冒烟，孩子夜里哭到没气，你们敢赌吗？”

这话一落，村民堆里立马乱了。

有人往桌边挪。

有人伸手摸向筷子。

赵二刚被协警扶着，嘴上的裤腰带还没解开。

他一看有人摸筷子，急得呜呜直叫，抬腿就要踹桌子。

协警赶紧搂住他腰，“你可别乱动了，裤子都快掉了。”

赵二刚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腰，眼珠子都快冒火了。

我差点被他整岔气。

下一刻，他裤腰带上沾着的饭粒动了。

饭粒顺着带子往他嘴边爬，还想钻回他嘴里。

赵二刚脸都绿了，抬手啪啪拍裤腰带。

那点好不容易撑出来的气势，当场又被饭粒按回沟里。

我冲他喊，“别拍嘴，拍饭！”

赵二刚赶紧点头，点得脖子都快甩折了，巴掌一下下拍在自己肚皮上。

王家族老趁乱，把第一双红筷子插进主锅旁的大碗里。

“第一碗，认村门。”

一阵凉风从长桌底下钻出来，贴着人的脚腕子转。

桌上所有饭碗的米尖，都朝村口方向歪了一下。

黄天机在我脑子里道，“百人饭席一开，先认地，第二认人，第三认新主，他想把你和陈立冬都写进席里。”

我问，“咋破？”

“别让第二碗传开。”

王家族老已经把第二双筷子举起来。

几个王家后人围在他身边，抬着一只木桶。

桶里装的压根不是汤，里头泡着头发，指甲，还有发白的米水。

他们拿木勺舀起米水，往每张桌上的碗里添。

陈立冬一挥手，“先扣桶，红筷子全收了！”

两个协警冲过去。

村民也跟着围上来。

一个老太太抱着碗扑到陈立冬脚边，手指抓住他的裤腿不撒。

“警察同志，俺老头不能断药，娘娘饭比药管用啊。”

陈立冬被她拖住裤腿，脸黑得厉害。

他能抓人。

可一百来个老弱妇孺拿自家命在桌边堵着，他枪都没地方抬。

王家族老冲我喊，“你不是要救水底那个女人吗？她饿死了，她孩子没饭吃。”

他把红筷子往主锅上一指。

“你替全村吃第三碗，她就有饭了。”

主锅里的热汽往我这边飘。

热汽里，那些泡肿小脸一张接一张冒出来。

有的没眼睛。

有的嘴里塞着米。

有的额头上粘着红布碎片。

这些年吃过米娘娘饭的人，欠下的账全在这口锅里翻着。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骂，“别听他放屁，孩子那口饭在契里，不在他锅里，这老王八拿你当灶柴。”

我盯着王家族老，“你知道真契在哪。”

王家族老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他又挺起腰杆。

“真契在娘娘手里，你去水底问她啊。”

我把怀里的铜钥匙拿出来。

钥匙上的米字被火光一照，黑得更重。

王家族老看见钥匙，脸色这才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刻对村民喊，“抢钥匙！他拿了娘娘命根子！”

几个王家后人扑过来。

我左手一甩武王鞭。

啪。

鞭梢抽在最前头那人的脚边，泥地上多出一道白印。

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天霸不乐意了，“抽偏干啥？照脸抽，省得他长嘴。”

我说，“陈队在旁边呢，咱文明执法。”

陈立冬头也不回，“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

这官方搭档越来越上道了。

王家族老咬着牙，把第二双红筷子插进木桶里。

“第二碗，认血亲！”

木桶里的米水翻了起来。

一根根头发从桶里探出，顺着桌腿往村民脚腕上绕。

那些端碗的人脸色发白，却还是抱着碗不撒手。

他们怕鬼。

也舍不得寿。

我胸口那股火顶了上来，烧得嗓子眼发苦。

大柳树刘家为了续寿，剥了刘老四的脸。

杏花村王家为了续寿，锁死外来媳妇和女娃。

一个村一个村，一张桌一张桌，活人吃死人饭，吃完还要把碗递给下一个倒霉蛋。

黄天机道，“那木桶是第二碗的水口，供桌是第一碗的村门，先断供桌，再压主锅，别让第三双筷子落下。”

我拎着武王鞭，走到主锅前。

王家族老挡在锅前，举着拐杖指我。

“你敢掀娘娘锅，全村都不会放过你！”

我没搭理他，抬脚踹翻主锅旁边的供桌。

供桌上的白饭洒了一地。

饭粒落地后立起来，拼成一个个小倒寿字，又被我一脚碾散。

王家族老抡起拐杖打我。

我侧身让开，左手抓住他后领，直接把他按到饭桌上。

他半张脸砸进白饭里，嘴里灌了满满一口。

村民吓得叫起来。

王家几个后人想冲上来，陈立冬拔枪喝住他们。

“都别动！”

我按着王家族老的脑袋，牙咬得发疼。

“你不是说这饭好使吗？你先吃。”

王家族老在饭里挣扎，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白饭从鼻孔里往外冒。

那些暗红筷子跟着一根根发抖。

黄天机道，“别让他死，他还牵着活人账。”

我把他拽起来。

王家族老满脸米粒，嘴角混着血饭，咳得腰都弯了。

可他还在笑。

笑得腮帮子直抽。

“你打我没用。”

他张开嘴，舌头上有个倒寿印慢慢浮出来。

“第三外堂先生已经来了。”

主锅底下的火，转成了黑色。

黑火里伸出一只瘦手。

那只手捏着第三双红筷子，筷尖夹着半颗黑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