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一起，百人饭席上的筷子全朝我转了过来。

人没动。

筷子自己扭头。

每一双暗红筷子都插在饭里，筷尖歪着，像一百多个细瘦手指头，齐齐指向我胸口。

王家族老趴在饭桌边，满嘴血饭，舌头上的倒寿印一张一合。

“先生开灶了。”

主锅里的饭汤往外翻，锅盖早被掀到一边，可锅里还在咯噔响。

一团黑发从锅沿爬出来，贴着地面往我脚边游。

村民们这回知道怕了，抱着碗往后躲。

可他们一退，饭桌上的碗也跟着滑，碗口始终对着他们肚子。

黄天机冷声道，“百人阳气已经入席，锅借活人火复燃。先压主锅，再断灶口。”

我看了一眼自己这德行。

右胳膊吊着。

左手从下水到现在，抖得跟筛糠一样。

武王鞭上缠着水草和饭粒，桃木剑红绳也发黑。

我问，“七爷，你有没有那种不用我动手，自己就能把锅整明白的高端法术？”

黄天机回我，“有，等老夫恢复五成道行，可以让你跪旁边鼓掌。”

黄天霸骂，“废什么话，五秒，老子借你五秒。砸灶口，压主锅，别磨叽。”

五秒。

听着挺长。

拉屎裤腰带还没解完，五秒就没了。

但现在没得挑。

主锅里伸出的黑发已经缠住我脚腕，往饭席中间拖。地上洒的白饭黏在鞋底，每一粒饭上都有倒寿字，贴上来就往肉里钻。

我一脚跺下去。

黄天霸的劲儿从左腿灌进去。

地面一震，脚边黑发散开半圈。

黄天机立刻道，“锅耳左三寸，灶口下方有倒寿字。桃木剑插那里，武王鞭缠锅耳，左拳砸锅心。记住，是压，不是彻底破。”

我冲陈立冬喊，“陈队，带人退开，别让村民碰饭。”

陈立冬拉起还趴在地上的赵二刚，往旁边拖。

赵二刚嘴上的裤腰带松了一截，刚想喘，饭气又往他喉咙里钻。

他抬手把裤腰带重新勒紧，眼泪都下来了。

这小子今晚回去，估计看见米饭都得绕道走。

王家族老还在笑。

“砸啊。你砸碎锅，全村人的寿都烂在你手里。”

我低头看他一眼。

“你放心，等会儿先烂你嘴里。”

黑火舔着锅底，火里传出很多人的肚子咕咕响。

那动静从村民腹中传出来。

一百多个人的肚子一起叫，听得人头皮发紧。

每个吃过米娘娘饭的人，肚子都成了小灶眼。

灰布先生还没露面。

可他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我咬住桃木剑剑柄，左手甩出武王鞭。

鞭梢贴着锅沿绕了一圈，缠住左边锅耳。

黑发顺着鞭子往我手腕爬。

黄天霸吼，“来！”

一股热劲从胸口冲到左臂。

我左拳攥起来的那一下，骨头咔咔响。

疼。

真他娘疼。

我感觉拳头都快让火炭烫熟了，还得拿它去砸铁。

黄天机在脑子里报数。

“五。”

我拖着武王鞭，把主锅往自己这边拽。

锅里黑汤翻起，十几张泡肿小脸从汤里冒出来，齐刷刷张嘴。

“吃饭。”

“吃饭。”

“吃饭。”

我用桃木剑往灶口一插。

剑身刚碰到锅底，发黑红绳冒出白烟。

“四。”

倒寿字在灶口下面亮起来，一笔一笔往桃木剑上爬。

我把左手虎口那点灶灰全抹到剑柄上，连带着掌心血一起往下压。

倒寿字被灰糊住半截。

黄天机骂，“手别抖，再歪一点，你就把自己名字糊上去了。”

我咬牙，“七爷，这时候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黄天霸接话，“能。砸不碎你就死定了。”

我……

“三。”

黑发缠上我腰，往锅里拖。

锅里那些小脸贴着锅沿，嘴巴一张一合，里头全是黑米。

王家族老抬头喊，“护锅！谁让他砸锅，谁就是断你们家的寿！”

有几个村民被这话刺激到，又往前冲。

陈立冬一脚踹翻旁边长凳，枪口对着地面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村口炸得人耳朵嗡嗡响。

村民全停住。

陈立冬嗓子都喊哑了，“谁再往前一步，先从我身上过去！”

赵二刚趴在旁边，一边吐饭，一边用泥巴往饭碗上糊。

他不能说话，就用手指在泥地上写。

快点。

写完还不忘给我画了个王八。

我差点被他气笑。

这都啥时候了，还给我精神鼓励呢。

“二。”

黄天霸的劲儿顶到极限。

我左拳抬起，对着锅心砸下去。

拳头碰到铁锅那一下，黑火顺着手背往上窜，皮肉疼得我眼前发黑。

锅没碎。

黄天霸骂得比锅响，“再来！”

“一。”

我把武王鞭往身后一拽，桃木剑卡着灶口，左拳抵在锅心，整个人往前压。

右胳膊吊带被扯开，疼得我眼泪往外冒。

黄天机喝道，“锅心下三寸，阵眼浮了！”

我看见了。

黑汤底下，一枚小铁牌露出边角，铁牌旁边的倒寿字被灶灰糊住，正在乱爬。

我把舌尖血吐到左拳上。

“八爷，最后一下。”

黄天霸吼，“给老子碎！”

左拳砸进锅心。

铁锅发出一声闷响。

锅底裂出几道黑缝，缝里喷出黑米，打在土墙上，留下一片片血点。

那些黑米落到地上还在蹦，像一个个吃饱了的虫子。

主锅里的黑火一下矮了下去。

所有饭桌上的白饭同时塌了。

村民们弯腰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黑饭，混着头发和红线。

有的人吐出半截指甲。

有的人吐出泡得发白的米粒，米粒上还刻着自己的姓。

赵二刚见大家都吐，眼神里居然有点欣慰。

好像终于不是他一个人丢人了。

我左拳还压在锅底，拳骨疼得钻心。

黄天霸的劲儿退得很快。

五秒没了。

身体一下空下去，我差点栽进锅里。

陈立冬冲过来扶我。

“你怎么样？”

我嘴唇发抖，“手还在不？”

陈立冬低头看了一眼，“在，就是肿得挺均匀。”

“那就行，至少没偏科。”

王家族老趴在地上，也在吐。

他吐出来的不是黑饭。

是一团团红色米浆。

舌头上的倒寿印鼓起来，像活虫子在舌面上爬。他伸手去抠，抠得满嘴都是血，却抠不下来。

黄天机道，“反噬了。活人添柴，柴烧到自己身上。”

村民们跪了一地。

有哭的。

有骂的。

也有人趴在地上找自己吐出来的米，想再塞回去。

陈立冬让协警把那些人按住。

我扶着锅沿喘气。

主锅裂了。

灶口被压住了。

可这账还没断。

锅底那枚铁牌还在，外字下头三道横纹被黑灰盖着。

我伸手想用桃木剑挑出来。

黄天机突然开口，“退。”

我刚往后撤半步，锅底碎片里伸出一截灰布袖子。

袖子空荡荡。

袖口下面没有手。

只有一枚铁牌挂在袖口处，铁牌正中裂开一条细缝。

那条缝张开。

里头有一只眼睛。

它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