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契烧干净以后，粮仓里的红布袋一个接一个掉下来。

袋口松开，里头的头发，指甲，衣角，全变成灰。

没有鬼哭。

也没有黑饭往外爬。

那些东西轻轻落在地上，几十年的烂账，总算没人再往上添字了。

赵二刚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灰，嗓子还带着哑劲儿。

“完事儿了？”

黄天机道，“还差最后一步。”

我说，“没完。”

赵二刚脸当场垮了。

“咋还没完？我裤腰带都英勇牺牲一回了。”

陈立冬问，“还差啥？”

我看向地上的虎头鞋。

那只鞋小得可怜，鞋面烂了半边，虎眼歪在一旁。

水底女尸碗底那行字，又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还我孩子一口饭。

我说，“她孩子还没吃上饭。”

赵二刚一听饭字，脸色都青了。

“北川，你别吓我，我现在听见饭，腿肚子都抽筋。”

我说，“这回是干净饭。”

陈立冬想了一下，转身往警车那边走。

“我车里有自热米饭，值夜班备的。”

赵二刚眼睛瞪圆。

“陈队，你车里咋还有这玩意儿？”

陈立冬说，“刑警加班，啥都得备。”

赵二刚立马竖起大拇指。

“专业。”

没一会儿，陈立冬拿回来一盒自热米饭。

包装还没拆。

赵二刚盯着那盒饭，脸色复杂得跟欠人二百块钱没还似的。

“这饭真没事儿？”

我说，“你要不先尝一口？”

赵二刚往后蹦了半步。

“我信你，没必要验货。”

陈立冬把水袋倒进去，加热包慢慢冒出热气。

热气升起来时，粮仓门口的风停了停。

那味儿很普通。

就是白米饭的香气。

没有馊味，没有血味，也没有黑米在里面乱蹦。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盒饭慢慢热开。

黄天霸说，“就用这玩意儿送她们？”

黄天机道，“干净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东北人家里来了客，不管穷富，总得先让人吃口热乎饭。

她们娘俩被饿死，被锁住，被拿来当灶芯几十年。

最后缺的，也就这么一口没人算计的饭。

饭热好以后，陈立冬把勺子递给我。

我没用。

我找了个干净碗，把米饭盛进去。

赵二刚小声提醒，“别用村里的碗。”

我说，“知道。”

陈立冬从车里拿的是一次性碗。

白饭盛进去，热气往上冒。

我端着碗，走到粮仓门口。

武王鞭我没拿。

桃木剑也放在门边。

陈立冬看见了，眉头皱起来。

“不带东西？”

我摇头。

“这顿饭，不斗法。”

黄天霸嘟囔，“小崽子还挺会整词。”

黄天机这次没损我。

我端着饭，在粮仓门口单膝蹲下，把碗放在地上。

风从水坑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

我看着粮仓里那件发霉红棉袄。

红棉袄挂在墙上，袖口垂着。

旁边放着那只虎头鞋。

我低声说，“嫂子。”

赵二刚在后头吸了吸鼻子。

陈立冬也把帽子摘了。

我继续说，“没毒，没账，干干净净的一口饭。”

粮仓里的红棉袄轻轻晃了一下。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带着孩子，吃完上路吧。”

这话说完，粮仓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二刚忍不住小声问，“她们听见没？”

我没回头。

下一刻，虎头鞋旁边多了两个很浅的湿脚印。

一个大。

一个小。

湿脚印停在饭碗前。

碗里的白饭少了一点。

饭尖轻轻塌下去，像有人用小手抓走了一小把。

赵二刚赶紧捂住嘴。

“我看见了。”

陈立冬低声说，“别说话。”

白饭又少了一点。

粮仓墙上的红棉袄从袖口开始烧。

没有火星往外窜。

火光是暖黄的。

虎头鞋也跟着亮起来。

那只鞋烧得很慢，看得人心里发堵。

风里传来很轻的女人声音。

“谢谢。”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黄天霸在脑子里骂，“酸啥酸，送人上路是好事。”

黄天机轻声道，“功德到了。”

水坑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铁链断了。

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远处的老水坑上，黑云往两边散开。

月亮露出来，照得水面发白。

第三灶压出来的阴气，总算散了。

粮仓梁上最后一个红布袋落下，落地成灰。

饭碗里的米饭也空了。

碗底干干净净。

没有倒寿字。

没有黑米。

赵二刚揉着眼睛，小声说，“北川，我咋好像看见一对母女走了？”

我问，“长啥样？”

赵二刚说，“看不清，女的牵着小孩，小孩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停。

“她是不是嫌我刚才吐饭埋汰？”

我差点让他气笑。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赵二刚认真道，“她还冲我笑了。”

陈立冬摘下帽子，朝着水坑方向弯了弯腰。

他没说节哀，也没说一路走好。

有些话，活人说轻了。

夜风吹过来。

我胸口忽然发热。

堂口方向有两股暖流顺着身子往上走。

黄天霸舒坦地哼了一声。

“这功德够劲儿。”

黄天机也少见地没端着。

“第三灶破，母女怨账清，外堂邪饭断，此功德，比大柳树那回厚。”

我问，“厚多少？”

黄天机道，“老夫和那莽夫，各能再回一分半。”

黄天霸不乐意了。

“啥叫那莽夫？你个酸了吧唧的老娘们。”

黄天机冷笑。

“若无老夫指点，你五秒能砸到灶口？怕不是先砸自己脚面。”

黄天霸骂，“老子那叫力破万法。”

“你那叫没脑子硬撞。”

“你再说一遍？”

我闭了闭眼。

功德刚到，还没暖透。

这俩大爷又开始了。

我说，“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错，我给你俩磕一个行不行？”

赵二刚凑过来。

“你又跟他俩说话呢？”

我说，“嗯，他俩正在友好交流。”

黄天霸吼，“友好个屁！”

黄天机道，“粗鄙。”

赵二刚看我脸色，立马往后退。

“那你们先交流，我怕溅我一身。”

陈立冬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

我接过来，手指还在抖。

右手食指的黑红纹路没有退干净。

指尖多了一个针眼大小的暗点。

陈立冬看见了。

“手没事吧？”

我把手缩回袖子。

“没事，回去让我小姨骂一顿，啥病都能好。”

赵二刚点头。

“这个我信，小姨骂人阳气足。”

陈立冬问，“接下来咋办？”

我看着粮仓里那堆灰。

“现场交给你，账本带走，王家人审，村民登记，水坑那边天亮后找人捞骨，给她们娘俩单独立坟。”

陈立冬点头。

“我安排。”

赵二刚小声问，“那咱呢？”

我说，“回家。”

他眼睛亮了。

“真回家？”

“真回。”

赵二刚差点哭出来。

“我今晚回去要吃面条，谁提米饭我跟谁急。”

我说，“你先想想咋跟你妈解释裤腰带湿了。”

赵二刚脸色一变。

“完了。”

我问，“咋了？”

“我裤腰带是我爸的。”

陈立冬没忍住笑。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右胳膊疼得我弯下腰。

陈立冬伸手扶了我一把。

“别硬撑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这月亮真亮。

照着粮仓，照着水坑，也照着那只空饭碗。

碗里没有饭了。

也没有怨了。

黄天机在脑子里说，“苏北川。”

我问，“干啥？”

“今晚之后，第三外堂会盯上你。”

黄天霸接着骂，“来就来，老子早晚把那灰布王八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我看着远处杏花村熄下去的锅火。

“盯就盯吧。”

我把空碗收起来，放在粮仓门口。

“这笔账，才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