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总算回了靠山屯。

说实话，我都不太记得自己咋回来的。

陈立冬把我和赵二刚塞上车的时候，我俩一个吊着胳膊，一个提着裤腰带。

那画面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瞅见，指定以为我俩半夜去偷牛，结果让牛撵沟里了。

赵二刚坐在后排，脑袋贴着车窗，眼皮直打架。

“北川。”

“干啥？”

“我回家咋说？”

“实话实说。”

“我说我半夜陪你去杏花村吐饭，裤腰带还贡献给破案了？”

我琢磨了一下。

“你还是说偷牛吧。”

赵二刚骂了一句，翻个身就睡了。

我也想睡，可我脑子里那俩大爷，已经支上桌开会了。

黄天霸嚷嚷道，“这回功德老子拿大头，主锅是不是老子砸的？邪眼是不是老子顶着让小崽子戳的？”

黄天机冷笑，“若无老夫看阵眼，你砸一宿也只能给锅添几个坑。”

“放屁，老子五秒定乾坤。”

“五秒一过，你连一句囫囵话都没留给他。”

“那是老子惜字如金。”

“你是词穷。”

我脑袋疼得跟有人在里头抡铁锹翻地。

“七爷，八爷，咱能不能回家再分赃？”

黄天霸骂，“啥叫分赃？这是功德！”

黄天机道，“功德分配讲究因果比例，出谋者六，出力者四，合乎天道。”

黄天霸当场炸毛。

“凭啥你六？你动嘴皮子就六？老子拳头都快砸冒烟了。”

黄天机道，“莽夫卖力，智者分账，自古如此。”

“你再说莽夫，老子恢复两成，先把你扇子塞灶坑里。”

我闭上眼。

我……

车刚停到小姨家门口，小姨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披着棉袄，头发也没梳，手里还拎着擀面杖。

“苏北川！”

我刚抬头，小姨眼圈先红了。

她看见我身上的泥水，裂开的吊带，还有脸上没擦干净的黑血印子，眼圈红得更厉害。

下一刻，她抡起擀面杖就往门框上磕。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说你昨晚去哪儿了？这是掉粪坑了，还是让狼叼沟里了？”

我赶紧说，“小姨，别激动，我这是工作伤。”

“你啥工作？大半夜给阎王爷家通下水啊？”

赵二刚从车里探出脑袋。

“小姨，我能作证，北川昨晚真忙活正事了。”

小姨转头看他。

“你裤腰带呢？”

赵二刚脸一白，嗖一下把脑袋缩回车里。

陈立冬从驾驶位下来，把一个袋子递给小姨。

“姐，北川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受了点伤，我先送他回来，后头我再过来跟你说明白。”

小姨看见警察，火气压下去半截，可擀面杖还攥在手里。

“陈队啊，不是我说你们，他才多大？你们啥事不能找大人？”

陈立冬看了我一眼。

“姐，他这个事，一般大人真办不了。”

小姨愣了愣，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骂我。

“办不了也不能把自己整成破抹布。”

我老老实实点头。

“是是是，我错了。”

黄天霸在脑子里说，“你咋对她这么怂？”

我说，“八爷，你要是挨过小姨擀面杖，你比我还怂。”

黄天霸不服。

“老子当年打虎拍熊，怕她一个娘们？”

屋门口传来王胜男的声音。

“苏北川，进屋洗脸。”

我抬头一瞅，表姐端着一盆水站在那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黄天霸还在嘴硬。

“老子这半成道行，能一巴掌拍碎这间屋子。”

我刚想提醒他别瞎吹。

王胜男走过来，把水盆往炕沿一放，见我眼皮乱跳，还以为我抽风。

啪。

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抽什么风，洗脸！”

我脑瓜子嗡了一下。

黄天霸那边也没动静了。

屋里安静得怪吓人。

黄天机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八爷的宏图霸业，败给了一个娘们。”

黄天霸憋了半天。

“她偷袭。”

黄天机道，“她从正面打的。”

“老子没防备。”

“你方才还说要拍碎屋子。”

“老子那是给小崽子壮胆。”

我差点笑出来，结果一扯胳膊，疼得直吸气。

王胜男把毛巾扔我脸上。

“笑啥？脸洗干净，上炕躺着去。”

我说，“姐，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这脑袋昨天刚从邪眼底下捡回来。”

王胜男瞪我。

“邪眼有我吓人？”

我认真琢磨了一下。

“它没打我后脑勺。”

王胜男抬手。

我立马闭嘴。

小姨端着热水进屋，又把鸡蛋饼放到桌上。

“先吃点垫垫，别睡过去饿坏了。”

我看着那盘鸡蛋饼，鼻子有点发酸。

杏花村那一碗一碗饭，全带着账，带着命，带着死人头发和活人贪心。

小姨这盘饼就是饼，热乎，带葱花，边上煎得焦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黄天霸也不骂了。

黄天机也不损了。

小姨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黄天霸小声道，“这饼整得还行。”

黄天机哼道，“粗粮细作，火候尚可。”

我说，“你俩别打饼主意，这是我的。”

黄天霸骂，“没出息，一张饼还护食。”

我又咬了一大口。

“我就护。”

小姨看我这德行，眼泪啪嗒掉下来。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你死去的爹妈交代？”

我嘴里的饼一下咽不下去了。

王胜男在旁边嗤了一声。

“妈，你别哭，他皮实，小时候从房顶掉下来都没摔坏。”

我说，“姐，那次是你推的。”

“我那是锻炼你。”

“你把我推鸡窝里了。”

“鸡窝软。”

我没话了。

小姨抹了抹眼睛，又骂我。

“吃完就睡，睡醒再算账。”

我乖乖点头。

吃完饼，我一头栽在炕上。

那一刻，炕席都比啥仙家法宝亲。

黄天机和黄天霸还没消停。

黄天机说，“功德入体，需先温养文脉，三灶破局靠规矩，老夫占六成。”

黄天霸说，“没有老子五秒砸锅，他现在还在水里给人盛饭，老子占七成。”

“你识数吗？六成加七成，剩下的是你脑子？”

“你个酸黄皮子，老子今天非跟你掰扯明白。”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

“你俩慢慢掰，我先死会儿。”

王胜男刚好端着空盆进来，看我蒙着被子还在动弹，以为我又犯病。

她走过来，隔着被子又拍了我一下。

“睡觉就睡觉，别在炕上拱。”

黄天霸那边再次没声。

黄天机这回笑得特别欠。

“阳气厚，手劲足，八爷以后可称她为王家掌堂教主。”

黄天霸压着火。

“老子不跟凡人一般见识。”

“是打不过吧？”

“闭嘴。”

我躺在被窝里，笑得肋巴骨疼。

笑了一会儿，我抬起右手。

指尖还疼。

黑红深纹已经退到食指根部，可指肚上多了一个细细的黑印。

看着像一根小针，扎在皮肉里。

我用左手摸了一下。

烫。

黄天机立刻道，“别碰。”

我问，“这是啥？”

黄天机没马上答。

黄天霸也难得没插嘴。

过了好一会儿，黄天机才说，“血指虚缝留下的针痕。”

“能洗掉不？”

“你拿砂纸磨也白费。”

黄天霸补了一句，“磨秃噜皮也在。”

我盯着那道黑针印。

“这玩意儿以后会不会要我命？”

黄天机道，“看你怎么用。”

“我不用行不行？”

“长生会未必让你闲着。”

这话听着就闹心。

我把手缩进被子里。

外屋传来小姨夫王建国的声音。

“秀兰，北川那桃木剑呢？”

小姨说，“门后头呢，埋汰得不成样，你碰它干啥？”

小姨夫没吭声。

我从被窝缝里看见，他拿起那把被水泡过，红绳发黑的桃木剑，站在灶台边看了很久。

王胜男问，“爸，你要给他修啊？”

小姨夫说，“这把轻了。”

“啥意思？”

“他干的活，比我想的重。”

屋里没人吭声。

小姨夫把桃木剑放到木工箱旁边，又翻出一块压箱底的老桃木。

那木头颜色发沉，边上还包着红布。

小姨低声说，“建国，别惯着他。”

小姨夫闷声道，“孩子总得有个趁手的东西。”

我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外头锅里有热粥，桌上有鸡蛋饼，小姨骂人，表姐拍头，小姨夫给我削剑。

这才是我要护着的地方。

黄天霸在脑子里憋了半天，嘟囔一句。

“这家还行。”

黄天机道，“你总算说了句不蠢的话。”

黄天霸骂，“滚。”

我闭上眼。

这回真睡着了。

睡着前，我还听见黄天机在分账。

“老夫五成半。”

黄天霸吼，“老子五成半。”

我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你俩加起来十一成，真不愧是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