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觉睡了两天。

说睡死过去也不准，中间迷迷糊糊醒过几回，眼皮沉，嗓子干，脑袋里跟塞了半炕棉花似的。

第一回，小姨端着碗坐炕沿，硬往我嘴里灌粥。

第二回，王胜男掐着我鼻子喂药，说我再不张嘴，她就拿筷子给我撬开。

第三回，黄天霸在我脑子里骂黄天机私吞功德，我让他俩吵得火起，睁眼就骂了一句，结果小姨正好站在炕边。

小姨问，“你骂谁呢？”

我说，“骂梦里的黄鼠狼。”

小姨端着药碗看了我半天。

“你这病挺对口。”

第三天上午，我总算能靠着被垛坐起来，院外就传来车轮压雪泥的动静。

赵二刚趴到窗户边，扒着窗框往外瞅了一眼。

“卧槽，警车。”

我说，“陈队来了？”

赵二刚回头瞅我。

“你咋知道？”

“咱这屯里，除了他，谁开警车还敢停小姨家门口？”

小姨从外屋进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全是白印子。

“警察又找你干啥？你又犯事了？”

我说，“小姨，我这是协助办案。”

“你协助办案把自己协助到炕上了？”

我没法反驳。

陈立冬拎着一个红布卷进了院，他今天衣服穿得板正，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拿着照相机。

村里人很快围到院外，扒墙头的扒墙头，站门口的站门口。

“哎呀，警察来苏家了。”

“北川是不是破啥大案了？”

“我早说这孩子有仙缘。”

“前阵子不还说他神神叨叨吗？”

“你懂啥，半仙都这样。”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把被子蒙脑袋上。

陈立冬进屋先看我胳膊，吊带还挂着，右手缩在袖子里。

“咋样？”

“还活着。”

“能贫，说明恢复不错。”

小姨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陈队，你今天这是？”

陈立冬把红布卷展开。

一面锦旗。

上头写着八个大字。

见义勇为，协助破案。

赵二刚站旁边念完，眼睛都直了。

“北川，你出息了，你家墙上终于有正经东西了。”

我指了指堂口。

“你当两位黄爷牌位不正经？”

赵二刚立马双手合十，冲堂口那边拜了两下。

“七爷八爷，我嘴欠，别跟我一般见识。”

黄天霸哼了一声。

“这小子识相。”

黄天机道，“比你识相。”

陈立冬把锦旗递给小姨。

“小姨，这次真多亏北川。”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往稳里收。

“案子已经按现实证据走了，王家那边牵出来不少事，非法拘禁旧案不好查全，但投放有害物质，组织迷信诈骗，故意伤害，这几条够他们喝一壶。”

小姨听得眉毛拧到一块。

“啥叫投放有害物质？”

赵二刚抢答。

“就是他们往饭里下脏东西。”

小姨脸色一下变了。

“你俩吃了？”

赵二刚捂住嘴。

我赶紧说，“我没吃，他吐了。”

小姨看向赵二刚。

赵二刚干笑两声。

“我也没主动吃，饭自己进的。”

小姨顺手抄起擀面杖。

“饭还能自己进嘴？”

赵二刚躲到陈立冬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它真能。”

陈立冬咳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奖金，三千块。”

我一愣。

“局里发的？”

陈立冬把信封塞我手里。

“你别管哪发的，拿着补身体。”

我看他那样就明白了。

“你自己掏的？”

陈立冬瞪我。

“哥对你那可是一片赤诚之心，别问这么细。”

小姨赶紧往回推。

“这可不行，陈队，你挣钱也不容易。”

陈立冬说，“姐，他这回真该拿。”

王胜男在旁边接过信封，直接塞进小姨围裙兜里。

“妈，拿着，给他买排骨，他自己拿了也得买香火纸钱。”

我说，“姐，你这么了解我？”

“你兜比耗子洞还干净，我不了解谁了解。”

黄天霸笑了。

“这虎娘们说话带劲。”

黄天机道，“你对挨打者有天然敬意。”

黄天霸没理他。

陈立冬让年轻民警给我和锦旗拍照。

我坐在炕上，胳膊吊着，脸色还发虚，怎么看都不像见义勇为，倒像刚让人从苞米地里刨出来。

赵二刚非要凑进来。

“我也立功了。”

年轻民警问，“你是？”

赵二刚挺胸。

“我是饭气重灾区幸存者。”

小姨问，“啥区？”

我一把把他拽开。

“他脑子还没好。”

拍完照，外头村民更热闹了。

“看见没，警察送锦旗。”

“北川这下不是一般看事儿的了，这是局里顾问。”

“我就说他小时候皮，那是有本事压着。”

“你以前还说他欠揍。”

“有本事的孩子都欠揍。”

我听得都想把窗户糊上。

陈立冬压低嗓子。

“有空单独聊两句？”

我点头，让赵二刚去院里挡村民。

赵二刚不乐意。

“凭啥我去？”

王胜男看他一眼。

“你不是幸存者吗？去发表获救感言。”

赵二刚立马出去了。

外屋只剩我，陈立冬，还有桌上的锦旗。

陈立冬从内兜拿出一个密封证物袋，袋子外头又套了一层透明盒。

盒里有一滴黑水。

那黑水贴在袋底，没散，也没干。

我刚看一眼，右手食指就开始发烫，针眼大的暗点跟着发胀。

黄天机的嗓音压了下来。

“别碰。”

我问陈立冬，“这啥？”

“那天铁牌碎了以后，现场收拾出来的，别的碎片都成灰，就这滴水留住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技术那边说不明白，高温烧不掉，冷冻也不结冰，放在证物柜里，夜里自己爬到袋子上。”

我皱起眉。

“爬？”

陈立冬点头。

“还爬出个形。”

他把盒子轻轻转过来。

黑水贴着透明袋，弯弯扭扭，拼成一个古怪的字。

我看不太懂。

可黄天机在脑子里抽了口气。

黄天霸这回也没骂。

我问，“七爷？”

黄天机道，“北。”

我手指烫得更厉害。

北。

爷爷死前说过，别去北边，那个人。

之前黑痰里也出过北。

现在第三外堂铁牌残水，又爬出北字。

我盯着那滴黑水。

“陈队，这东西还能往哪查？”

陈立冬说，“王家族老醒了一回，只说万岁长生，北边有人会接他，再问就咬舌，医生给按住了。”

我说，“灰布先生呢？”

“没抓到活人，王家几个人都说，先生很多年前来过一次，穿灰布衣，没看清脸，后来全靠铁片和梦里传话。”

黄天机道，“外堂先生未必常驻村里，铁牌是眼，血契是钩，饭锅是口，他本人躲得远。”

我照着说给陈立冬。

陈立冬拿笔记下。

“这个北，是地名还是人？”

黄天机没答。

黄天霸先骂，“问那酸黄皮子，他又装哑巴。”

过了片刻，黄天机才说，“都可能。”

我看向陈立冬。

“可能是据点，也可能是代号。”

陈立冬揉了揉眉心。

“这案子从投毒诈骗，查到邪教，又查到北边的人，苏北川，你爷爷当年到底招惹了啥？”

我拿起信封，在手里拍了拍。

“陈队，这话我也想问。”

他看着我。

“接下来怎么查？”

我把锦旗往堂口旁边墙上一挂。

红底金字，跟双黄牌位一左一右，还真有点唬人。

黄天霸挺满意。

“挂这儿不错，显得咱堂口有排面。”

黄天机道，“俗。”

“你不俗，你别看。”

我拍了拍锦旗边角，回头对陈立冬说，“先别查太急。”

陈立冬眉头皱得更紧。

“等？”

“嗯。”

“等啥？”

我看着桌上的黑水。

“等他们来找我。”

陈立冬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这话听着挺有种。”

赵二刚从门口探头。

“也可能是伤没好，脑子烧糊涂了。”

王胜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偷听啥？”

赵二刚抱头。

“咋都打后脑勺，这地方是公用开关啊？”

院外村民还在议论。

小姨把锦旗看了又看，嘴上还硬。

“有啥好挂的，瞅着怪扎眼。”

可她擦墙的时候，专门把锦旗旁边那块灰擦了三遍。

晚上吃饭，赵二刚又凑过来。

“北川，你现在算不算官方认证半仙？”

我啃着排骨。

“算官方认证伤员。”

黄天霸说，“也算官方认证欠债户。”

黄天机补一句，“欠老夫修为尚未偿清。”

我把排骨骨头放下。

“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错，我给你俩磕一个行不行？”

小姨端着汤进来。

“你又跟谁磕呢？”

我立马说，“没谁，我感谢国家。”

陈立冬走的时候，把那滴黑水留给了我。

准确说，是留在堂口前的玻璃瓶里。

瓶口缠了红线，底下垫着黄纸。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瓶里的黑水又爬了一下。

这回它没爬成北字。

它贴着瓶壁，慢慢指向北边。

我骂了一句。

“还挺有导航意识。”

黄天机低声道，“别让小姨看见。”

我把瓶子扣进木盒。

“放心，她看见就该问我是不是养蝌蚪了。”

黄天霸嘿嘿笑。

“那你咋说？”

我说，“说是你俩分赃分出来的脑浆。”

黄天霸骂，“小逼崽子，你等老子恢复的。”